XIAO ZHANG SHENG MA DING DAO TIAO HAI JI

                                                              小张圣马丁岛跳海记

平安夜的晚上继续着平时守候了一天的向往—-炒地皮,然而老乡小夫妻俩个来了。小夫妻俩是开饭店的,平安夜的人们都各归各家或者都去了该去的地方,饭店早早打烊。小夫妻俩看对方都不是敬亭山,相看无趣,找地方玩啊,于是绕个弯儿带上我,去小张饭店玩。

小张我只见过一次,是四年前。依稀记得是四川人,当时和老乡都在别人饭店打工,小张长得很小巧,笑起来给人很有亲近感。我当时思忖,真不容易,千里达华人开饭店由广东人的一统天下的局面开始不一统了,打工的基本是海船上跑下来的人,中国各地的人都有,果不其然,四年后,小张和我老乡都有了自己的饭店,用的人基本上还是海船上下来的人,前富后继啊!

我认识的这些人既不是投亲靠友也不是投资移民,出来的途径和手段五花八门,每个人的初期闯荡都可以写出一本书,小张的经历让我惊心动魄,看着对面这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的人很坦然的谈着他的十八岁,我想着自己的十八岁胆识魄力和忍耐力跟小张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出身于成都平原的小张高中毕业后跟着杀猪的父亲卖肉,老实巴交的父亲每只猪都要比小张少赚七八十元。小张父亲称肉给人称杆翘翘的,完了还再搭上一小块;小张给肉注水还扣称。90年左右多八十和少八十是个什么概念?我记得我的工资也不过一百多二百不到。小张父亲好欠账,往往要钱比卖肉还困难;小张不欠账,不给钱打不死你。不是小张能打架,而是不怕死!小张有同学做交警巡警,同学们互有照应,小张父亲只是凭规规矩矩做世道生意。小张还想着做大,把外人堵在城外,欺行霸市哄抬物价。小张父亲一看不是事:老子,早晚你要闯祸!有人介绍上海船,你去吧。

十八岁的小张哪里知道跑海船是怎么回事?懵懵懂懂的就上了船,上了台湾人的远洋渔轮。远洋渔船没淡水没油才会靠岸,现在可以无限期的在海上漂,油、米海上有人做这生意,送货上门,水可以海水净化,打来的鱼有人收去,除非船坏了,靠岸干什么?上了船什么法律国家皇帝大臣全不存在了,常年跑外海的人对自由财富和纵情潇洒已经习惯了。对十八岁的小张来说,出了港,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和永无止境的劳累,特别到了南极附近,打上来都是比人还大的鱼,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鱼,被生活捞住了挣扎不得。今晚在座的几个跑过海船的异口同声的说,那个日子真正不是人过的,只要几个月人就要发疯。五个月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东半球到西半球。船开出亚洲,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在南太平洋小张遇到一次今生难忘的风暴,跟小张一起上船的四个人风暴过后就剩小张他们两个人了。

那里是一个很好的渔场,操作在紧张繁忙中进行,国际气象台报该海区有大风暴,然而船上的电台说没有。网还没来得及拉起来,风暴就来了,小张慌乱中被硕大的鱼钩钩住了无名指,山一样的大浪劈头盖脸的扑过来,船一会儿钻进水里,一会儿又钻出水面。小张被同伴送进船舱包扎,哪有什么包扎啊?鱼钩太大,拔不出来,顺着鱼钩用刀一划,鱼钩出来了,血,哗哗的淋在桶里把桶底都盖住了。就这样还不是上床睡觉,黑云压船船欲摧,每个人都要参加跟死神的斗争。小张被照顾做轻工作,被人用绳子捆在舱顶的探照灯旁,用另一只手不停的转动探照灯。

大浪一个接一个的扑来,网还没收起来,忽然小张发现河南的弟兄俩不见了,别人也发现了。大家都惊叫起来,探照灯的灯光之下,可以看见穿着红衣服的两个人像可乐瓶似的随着浪峰忽上忽下。船上的人纷纷向他们扔救生圈、竹竿、轮胎,割掉渔网。但是没有用,发狂的海洋疯狂的撕扯他们,终于越离越远,看不见了。从海浪里钻出来的船海水还在哗哗地淌,驾驶舱窗户前的水就像是瀑布,小张眼泪出来了,要不是被鱼钩钩住,那个位置就是小张的,被卷走的就是小张。过后,连续在这个地方找了两天,哪里还有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一家子一下子死两人,不知道他家年迈的双亲是怎样挺过去的。

小张终于下决心,不能再在船上呆下去,这次不死不代表下次不死。我才十八岁,还不想这样死,死了还不知家里人知道不知道。

船到圣马丁海域,离圣马丁岛还有近三公里,小张跳海了。我问小张,你跳海前想了吗?海里有没有鲨鱼?你确定你能游到岸吗?上岸后你有投奔的目标吗?小张摇了摇头。我说,这里只要一个环节接不上,你麻烦就大了!你游了几个小时?四个多小时,从下午到天黑。

总算游到岸了,小张精疲力尽,但是还要挣扎着赶快离开海滩,躲进山上去。小张的全部家当是二十五美金,买了四包三五香烟,两瓶水后就身无分文。躲进山上一个星期就靠两瓶水过日子,幸好山上遇到了一样偷渡的几个人,大家商量办法。一个星期后小张走下山来,用捡到的二十五分当地的硬币投进老虎机,小张说“真幸运,是777!200倍赔”。老虎机哗啦哗啦吐出五十块钱。小张用这五十元买了一只烧鸡四瓶水,一口气吃掉一只鸡,一边吃一边眼泪哗哗的流。

偷渡成功的知道只要有华人的地方总能找到饭吃,在国外华人开餐馆的多。只有能找到一家华人餐馆进去干活,吃住就暂时解决了。但是也不是所有餐馆老板都敢收留偷渡者,得先摸一摸。有人说小张你先去垃圾场找点活干。小张去了垃圾场又干了很多天,开始,吃,捡垃圾里剩下的,住,纸板箱废铁皮瓦。小张说那时瘦得就剩一层皮,头发枯黄,捻捻就断,极度缺乏营养啊。

离垃圾场不远有一家中国餐馆,小张有了工资去买吃的。店里一个中国二代姑娘很同情小张,只有他肯耐心听小张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说着词不达意的英语。这个姑娘已经不会说中国话了,只能说一点客家话,姑娘是千里达人,到圣马丁是帮忙的,通过姑娘小张终于进了姑娘亲戚开的饭店打工。现在小张说是姑娘对他的穷追猛打成了夫妻,我想当初小张估计做梦都不敢想能娶个当地籍的女人为妻吧?

在圣马丁的饭店里,有了姑娘的陪伴甚至可以说是照顾吧,小张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学了厨师。出自成都平原的小张天生就对调配食物有特长,菜做的不错,老板很喜爱。姑娘看到小张的出息也真的喜爱小张,接触中姑娘怀孕了,小张愿意可以回去办手续到千里达结婚。出来三年,小张回去是办跟外国人结婚的手续的,全家皆大欢喜,四川的小子算是第一次衣锦还乡。

一年后,小张踏上了千里达,结婚成家,一个儿子降生了。岳父原来开超市,后来交给了大儿子。小张还是到别人店里打工,一边准备着自己搞要养家糊口了。岳父告诉他,90年前这里也发生骚乱—反华,好多中国人开的店被抢被砸,但是他岳父的店完好无损,基于好多年的一些小事,岳父所在地的一条街出了好多狠角儿,这些狠角儿小时候书被自己皮坏了,到超市买胶水粘。小张的岳父说,你们别买胶水,我教你们一个不花钱的办法,回去用饭米粒粘,一样的。这些学会用米粒粘书的小孩长大了,在动乱时自动对小张岳父的超市进行保护,不许别人抢砸。至今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对一个瘦骨伶仃的小老头尊敬有加。小张岳父说,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现在小张有了自己的店,市口好,每天要做近万元生意,第二个儿子也三岁了。但是九年了,小张一直不能回去,双方的父母亲家还没见过面。一是店里忙走不开,小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二是要去中国一去就要去八九口人:小张一家四口,岳父岳母,大舅子小姨子,最困难的是语言,老两口说客家话说英语,小的全说英语,去要找全程翻译。这个翻译难找,既要懂英语还要懂客家话还要懂四川话,一大笔费用也够小张慢慢筹措的。

小张说早知道国内发展这么快,当初就不该出来,现在他原来的朋友混得都不错,有车有房。我说你也不错啊,只懂几个单词的人一口很溜的英语,还有两个儿子!小张说,儿子不会说中国话不懂中文是他最大的心病,大儿子来不及了,小儿子一定要叫他懂中文。

祝福吧,祝福小张早日完成中国之行。祝福他生意兴旺,苦尽甘来。

 

Deja un comentario

Tu dirección de correo electrónico no será publicada. Los campos obligatorios están marcados c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