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NG ZHUANG

碰撞

2012年3月5日上午10时许,笔者在纽约接到厄瓜多尔NGO打来的电话。“万分紧急,我们希望联系中国媒体。”带着西班牙口音的女声传出一种强作的镇定。那时,中国驻厄瓜多尔首都基多的大使馆已经被“占领”了。

拥有极其强烈环境意识和长年民众运动历史的厄瓜多尔,向来存在着反矿运动。而这次占领大使馆的行动,便是缘于厄瓜多尔中央政府预定当天晚上与ECSA签订的矿业协议:米拉多铜矿项目。它将是厄瓜多尔历史上第一个大型矿业且大型露天矿项目,而其所在的位置,是厄瓜多尔南部自然传统与文化传统丰富的土著人栖息地。没有亲眼见过的我们可能不太了解,比起石油开采,大型露天矿是对自然环境摧毁性极大的一种开采行为,污水等不论,其在地面上大面积的毁林就足以创造出一个在太空都清晰可见的地球疮疤,它将直接间接导致无数生物栖息地的被毁。由于各种力量的角力,这个矿业协定的签订过程已经长达一年了。

ECSA(EcuaCorriente)原先是一家加拿大公司,2010年开始被中铁集团与铜陵有色合资的中铁建铜冠公司收购,成为厄瓜多尔最大的中资矿业公司。

八个女人闯进了大使馆

得知这个协议周一要被签订时已经周六了,我们马上意识到这是总统的政治策略:3月8日就是全国反矿大游行了,如果不在那之前签掉,之后可能更难签。”费丽莎是厄瓜多尔环保NGO AccionEcological中负责矿业项目的成员,当时她参与了中国大使馆占领的策划和行动。“我出现在几乎每一张新闻照片里。”她笑。“我们当时紧急召开会议讨论怎么办,由于各土著人组织、NGO都在进行反矿大游行的准备,时间仓促下很难有深思熟虑的行动。于是我们就决定去占领中国大使馆,向中国大使提交我们的请愿书。”费丽莎描述,当时他们包括环保NGO、人权组织、妇权组织在内的公民团体组织了四十多个人前往中国大使馆,计划中,四个人会以申请签证为由进入,四个人会以询问旅游信息为由进入,进入后再占领办公室和要求谈判。不过实际上,事情要简单很多,门一开她们八个为首的女性便闯进去了,占领了大使馆门口秘书处的房间,用丝巾把门反锁起来,要求见大使。其他人在外面声援,接待媒体。

“占领这个地方很好啊,因为是他们的窗口办公室,这样一搞他们也办不了公。”费丽莎说起当时情况来有点小得意。当军警包围了他们并且用剪刀剪断缠住门的丝巾时,她还不慌不忙地从里面拍照。会被警察带走,是她们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们不怕,因为把事情搞大引起关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被逮捕不算什么。

当天占领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然而,当晚合约还是在总统府顺利签订了。厄瓜多尔科里亚总统称这些人反对矿业是不理智的,还放出话来:“60天后会签订第二个大型矿业项目。”那说的是在同一地区与一家加拿大公司的金矿项目。

对于中国员工而言,签字那天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当晚会受到袭击。当笔者向费丽莎谈及为什么占领后就没有任何后续更没有去袭击中国员工时,她笑:“何必呢?我们的目的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个矿业并不是像总统想宣传的那样美好,接下来,我们要用合法的手段来斗争,毕竟本来不对的就是我们总统,他违法了。”激进而非暴力,眼球战术和法律途径并用,是厄瓜多尔激进NGO的信条。

一份被认为超越程序的合约

据NGO“生态行动”介绍,在厄瓜多尔的法律里,一个矿业协议的签订需要经过以下过程:首先是由开采公司提供环境影响研究(可以由公司自己进行也可以由公司向第三方购买),然后环境部会召开会议咨询当地民众的意见,接下来环境部会反复审议公司提交的环境影响研究并对其中不合理部分驳回要求修改,如果最终通过,便会由环境部颁发环境执照。在那之后,公司才能与政府签订开采协议。

然而,直到米拉多铜矿协议签字当天,环境部的执照还没有被颁发。由于提交的环境影响报告里面有多处疑点得不到合理解释,在那之前民众便向政府监督部门提出申诉。经审查,该报告中有17处问题,其中包括:

一.在厄瓜多尔法律中,一家跨国公司不可以有三处以上的矿权。ECSA是违反的;

二.废弃物处理池离河流非常近,对水源有巨大威胁;

三.该矿位于秘鲁边境,开采是违反历史规定的;

四.当地是包括厄瓜多尔象征的Harpy Eagle在内的珍稀动物栖息地,开采会对生物多样性带来巨大破坏;

五.当地是施佤族等土著民族的栖息地,根据厄瓜多尔签署过的联合国土著人权公约,他们享有不被侵犯的权利;

六.用来佐证开采合理性的数据是采集自30公里外的地方,不能准确反映当地情况。

面对这种情况,厄瓜多尔NGO向中国驻厄瓜多尔大使提交了一份请愿书,向其告知这份协议是在没有环境执照和当地人同意的情况下签署的,并且将会对当地生物多样性和人们的健康带来巨大威胁,希望其能够阻止这份协议的签署。

请愿书还指出,作为该公司前身的加拿大公司曾经有过非常不良的记录,包括侵占土著人土地、无视当地人权利、压迫当地居民的反抗者等行为。早在中国公司收购这家加拿大公司时,加拿大人权组织就对这家公司进行调查,还发表了一份名为《厄瓜多尔大规模采矿与人权侵犯》的详尽报告。

对于这家公司的此番背景和当地的法律法规,中国国企在收购之前并无详细调查和考虑。在中铁建设集团看来,随着铁道建设等需求性的下降,这是本企业重大转型的关键项目。

而厄瓜多尔以左派自居的总统科里亚则迅速对他们进行定性。“他们说:我们是少数激进而不明真相的生态学家被政治右派势力利用了,来进行政治上的斗争。”费丽莎苦笑。

反矿的理由

笔者向费丽莎坦言了自己的不解:“虽然有环境破坏,但是矿业也将带来巨大的经济发展,为什么你们要反矿呢?你们就不想要多修点学校和医院之类吗?”

“历史证明了,矿业和石油给资本家和政客带来了财富,留给当地人的永远是污染、贫穷和开采后的一片狼藉。虽然当地人也会从财富中分一杯羹,但是如果考虑到当地的代价,那么他们还是得不偿失的。由于政治的腐败,实际上石油、矿业的利益大多都去了中央政府和公司,回到当地人手里的极少,但是当地人却承受了几乎所有的直接损害,其他人能“共享”的,大概只有极为不可见的“气候变化”中微妙的威胁。在环境NGO眼中,我们常说的“增加工作岗位”也是不现实的,不仅矿业带来的只是少量而且条件艰苦的工作岗位,而且那些岗位往往也被企业带来的自身员工占据了。再加上由于污染而失去的农牧业工作机会,其实“创造就业”只是一个符合经济学理论的笑话。

在费丽莎和许多反矿的厄瓜多尔人看来,矿业给当地不仅带来了巨大的破坏,还带来了一种近似殖民主义的东西。“当地人会不得不依附于石油、矿业之下,再无其他选择。”费丽莎表情严峻。

在北方石油重镇科卡,AMAZON WATCH的美国人米奇也向笔者讲过类似的话:“一个爸爸,四岁的女儿因为石油污染而得癌症死了,但是埋葬了女儿,爸爸又回到石油公司上班。是啊,他没有其他选择。”

科卡另一家帮助当地人控诉石油公司的NGO中,玛利亚也向笔者说过:“由于政府的缺位,石油、矿业公司在这里就成为了最高主宰,他们建学校、医院,而土著人也逐渐依附于他们。为了得到想得到的东西,不得不出卖祖先的土地和基本的人权。”什么都没变,凭什么我们可以相信结果会不同呢?”是的,在费丽莎和当地人看来,“凭什么让我们相信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是极大的心理顾虑。是啊,何况是一个中央政府与矿业公司凌空签订的协议,当地人乃至于当地民选的省长甚至都没有得到合理的告知和解释,你让他们如何相信“这次会不一样呢”?

在合约签订晚宴上,该项目所在的萨莫拉省省督表示支持该项目,而另一方面,此刻该省的省长与公民团体、群众一起向着基多游行。在厄瓜多尔,每个省有中央委派的省督,还有一个民选的省长。

中国人

2012年1月,在科卡附近安第斯石油公司(中资石油公司)的区域里,发生了厄瓜多尔第一次针对中国公司的激烈抗议事件。当地人为了抗议安第斯石油公司在当地的钻井,聚集起来挡住道路,阻止该公司设备进山。他们被公司以“蓄意破坏”与“恐怖主义”起诉,虽然目前还没有被定罪。

笔者数月前也曾拜访过基多的环境NGO“生态行动”,这次拜访时,笔者注意到,墙上本来列着的一串国家名中,“CHINA”被打了一个红色的大叉。想起了叙利亚被焚烧的中国国旗,想起了去非洲的朋友跟自己讲“非洲人如何讨厌中国人”,想起了外媒的“中国人威胁厄瓜多尔的最大瀑布”,想起了facebook上被分享的“中国人极其残忍地把活龟做成钥匙扣售卖”,笔者走过那个红叉时不免尴尬。

“生态行动”的院子里,正好有数十个土著女人正在跟他们商量接下来怎么把游行做得更有影响力的问题,面对着他们的眼光,不禁猜想她们看到中国人的想法,于是笔者利索地随朋友进入了内室。

其实若是有知,中国国企在此又何尝不尴尬呢?只是他们其实大多是无知的,因而并不痛苦。在当地NGO看来,中国企业和美国企业、加拿大企业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封闭性。“他们不和当地人来往,不披露信息,不让外人参观,总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营地里,饭店什么的一应俱全,他们都不吃当地食物。”这是当地NGO工作者对中国公司的印象。尽管他们的认知也有失偏颇,但是他们认为中国人不能且不愿理解他们当地文化观念这一点,真是说对了。最简单的例子,厄瓜多尔流行以至于进入宪法的“自然权利”观念,在中国人看来无法理解。“他们不理解经济发展的杠杆作用。”中国员工如是说。

“一些当地NGO工作者眼里,中国人眼里只有钱和经济发展。另一个NGO的工作者娜塔莉这么说过。

沟通的鸿沟和文化的性格在这之中其实起着巨大的作用。通过和中国员工的交谈,笔者认识到当厄瓜多尔人说中国人不懂他们时,他们也不懂中国人。

“不同省份的中国员工之间来往都不多,性格那么不同。”中石化的一位工作人员向笔者讲道。对待笔者,他非常热情,一点也不像当地NGO对中石化描述的那么封闭和冷漠。不要说对厄瓜多尔人了,中国人之间都不一定交流得那么开,这点当地人也不会想到。

“我们中国的政府太软弱了,老是让我们给当地人装孙子。做着同样工作,当地员工的工资都比我们高。”中石化的另一名工作人员认为中国人在这里是受到不公待遇的,这与NGO描述的中国人在这里不可一世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冲突。

“鬼子不吃菜。他们文化水平低,观念落后。”这是一个中餐馆老板对厄瓜多尔人的看法。

“当地人不守时不靠谱,没什么本事还自以为是。”这是一个年轻中国员工对厄瓜多尔人的印象。

中国人虽然走出去了,但是走出去的中国人在异国立足后划了一条深深的线,将世界和他们分割了开来。当然,厄瓜多尔人也没有很努力地去跨越这条线。

缺乏海外经验,不理解不尊重当地文化,不重视公共关系,管理官僚化,诸如此类,被认为是海外国企的重大弊病。在这种弊病下,诸如沙特阿拉伯中铁建因为“合同没看仔细”而损失42亿元,缅甸中水电水坝项目被叫停并受到世界舆论指责的案例,才频有发生。

“像米拉多铜矿这样的项目,如果和当地人交流沟通多一些就会好很多,而且其实花不了多少成本。”中国国企的内部人士不无叹息。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在官僚作风和领导层的封闭乃至是领导层的权力斗争中都失去了。当笔者对“生态行动”的NGO工作者讲解中国国企的组织性的无奈时,他们听得目瞪口呆。

3月22日,反矿游行队伍将到达基多。

对于已经签署的米拉多铜矿项目,“生态行动”的领袖伊斯潘拉兹没有打算放弃:

“以前曾经有一次,一家加拿大公司与中央政府签订了一个石油协议,当地民众一直反抗,于是十年后,该公司不得不撤离了。我们这次也可以这样,让他们虽然签了合约也无法顺利开采。他们就算叫来军警,也无法长期地面对当地人的对抗。我们会采取持续的行动、多样性的方法、合法的程序,来阻止这个错误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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