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 MEN ZHOU DE HUAN XIN 4

南美洲的环行(四)

作者:张环仁

七、到了巴西

在乌拉圭动身时,我们想去巴拉圭,但巴拉圭和波利维亚的战争还末停止,只得改沿铁路到巴西去。

过乌巴边境的利佛拉,碰见的都是些咧开惨白的牙齿望着客人的黑人。他们说的是和西班牙语稍巽的葡萄牙语,使我们感到在南美步行以来的陌生感觉。这里一片荒郊,走路很不容易,直至经聖大马利亚而到巴拉那瓜后,人烟渐密,心才放松了。

翻过一段圭拉山脉,我们跑到了巴西的咖啡输出港—-三多斯(Santos)。货仓里堆积如山的咖啡,码头工人的叹息,这个港口是冷落些了。巴西物产丰富,森林极大,而咖啡且占世界上咖啡产量十分之七强,有(咖啡国)的雅号。但不景瀰漫全球,咖啡滞销,价线异常,土人除了把堆积如山的咖啡放火焚烧,拿灰来作肥料之外,实在并无他法。生产过剩的悲剧,便许多人都分担了一份重负。

   紧鄰着三多斯的圣保罗,是交通的总汇,也是咖啡的集散地。在巴西,随便那个地方都嗅到咖啡的气味,而一盏考究的黑色浓液,便是他们款客的妙品。没有糖和牛奶的混和,不习惯这样喝的人是很难消受的。

圣保罗的商业很发达。华侨在这里谋生有一百多人,几乎完全是开餐馆的,生意倒很不错,阵阵柔和的乐声,加上整洁华丽的布置,华人餐馆走了好运,并非悻致,比巴拿马等地侨胞所开设的那些老式而阴暗的餐馆,他们显得是聪明些了。华商何福,李新堃君等在当地创办了一农业公司,利用巴西广大的荒地以作畜牧种植事业,成绩较好,可惜决乏专业人才协助,生产量没有多大的扩展。

日本人在巴西的势力很大,巴西和日本订有移民条约,从扶桑三岛移植到巴西的东洋佬,数目很擎人,单是在圣保罗一地的,不下有二十万人之多,在圣保罗附近,巴西政府且拨有一块地方给日本人垦殖,久而久之那块地方竞变成特殊区域,治安都由他们自设警察维持,外人不准进去,就是巴西人也不能例外,我们由圣保罗前赴里约热内户时,有一天沿着羊肠小道走,险些儿悟进了这个相当于(日租界)的区域。

巴西的公路交通不很发达,从圣保罗到巴京这段路,只有火车,我们照例沿着铁轨前进,路上不见得怎么难行,有时还穿过一些隧道,也是很短的。土人喜客,浓咖啡里特别为我们加了牛奶。他们那种(诗人气质)的淡吐,也逗得人非常愉快。

里约热内卢可说是南美的第二大都会,人口有一百七十余万,天然风景佳绝,有(世界三景之一)之称。这个傍海的京城以夏装迎着我们,五月时光是特别舒服的,那富有诗情画意的海港,尤其令人留恋。在海港中间,直立着一柱很大很高的天然尖石,像一条长影的面包插在绿波里,土人们叫它做(糖面包石),这孤石屹立在海中高几百丈,峭壁悬崖,绝难攀登,巴西政府乃用空中览车的方法,使人们能够到(糖面包石)上去。两条铁索把尖石和岸上葱翠的小山相连起来,铁索上悬着一可升可降的(篮),里而可载十多人,用电力一来一往地输送着游客,使人想起四川(天府之国)的栈道来。

一个旅行者的印象是靠不住的,因为它有时太漫画化了,但里约热内户的街景确是这么有趣的。经过你眼前的,有(红得发紫)的印第安人,有翘起大嘴的黑人,有各色各样的黄人,白人,大家摩肩接种地来去。各个国族的情调大混合,其韵味如一席亚力山大的盛宴,是一个(世界人种博览会)。

在街上,男男女女碰头时老是擁抱起来,样子是亲热的,这是巴西的风俗习惯,除了握手之外,这是更亲切的表示,男女之间,只要有一点友谊,见面或离别的时候,得这么搂抱一下,假如你不是这样做,对方就会表示不满的了。当我初行这种礼节时,真有点难为情啊!

一般地说,巴西可算是南美的第一大国,但他却没有阿根廷那么豪富。它的土地面积是三面二十万方里,南美共和国中,除厄瓜多尔和智利两国外,没有一个和它接壤的。人口约有四千零二十万,其中有千余万是葡萄牙人的后代。巴西在1500年,为葡人所发现,至1822年,土人擁葡国王族改建独立国,一直至1889年,才完全摆脱了被统治的命运,再改为民主政体。三权独立了。然而葡萄牙的风味是残留着的,它的国语就是会为它先代憎恨的葡萄牙语。

据说巴西从前有华侨二万多人,但这时一千都不够了。就是华侨的集中地里约热内卢,也仅有五六百人而已。他们除了少数开洗衣店,大都是开餐馆生意的。巴西政府对我国算得上是最好感的。(我国民政府在南京成立时,首先承认的就是巴西)。但现在我国人要到巴西,假如不是乘坐头二等船位被认为(高等华人),是不准登岸的。不过,比较其他完全不准中国人进口的国家,却又有天渊之别了。

里约热内卢的我国公使馆陈设得很堂皇,公使馆戴恩赛氏,这时恰巧请假回国。我们会见了使馆代办黎贯君,他是一个很有朝气的中年人。在华丽的客厅里,我们促膝酣谈着,像久违了的故人。我偶然提起这里怖置很不错时,他却叹息地答到:“这是出嫁女典了装衣,替娘家撑出的场面啊”。我们都发笑而又愕然起来。他继续诉说着:“一个外交官的任务,是在驻在国支持本国的地位和谋取两国间友谊的不断增进。交际是经常的联络方式,如举行跳舞会宴会等等。这本来是很平凡的事,但问题发生在钱上;昨天甲国请客,今天乙国开舞会,这一切,都是必须逐次偿还的债,因为在驻国的上层社会里,这些请客次数是人们所不会忽略的。换然之,这就是国家体面和友谊的争取。可是,我们自知有个贫弱的祖国,〈祖国拨来使馆的一月经费,还不够举行两次舞会。〉眼看别人有那么豪爽的活动力,自己又怎能不咬紧牙关去撑?因此,我们这些外交人员,只有常常从自己家庭或亲戚朋友挪些钱来办公事。”他爽直地一口气吐出这番话,之后,便举起那杯香摈来和我们碰杯。他兴奋地说:“我们这么做,为的是对祖国有着坚决的自信!”

这是外交官的苦闷,也是外交官所应有的精神。他们须有经费困难,但绝不向侨胞方面索取分文补偿,这种刻苦奉公的表现,值得钦佩的,然而,我们政府对于外交工作的松懈,未能八面兼顾,未肯下“本钱”,也是无可讳言的事实,这不单是而要真功夫相角逐的时代,也是一个显炫“场面”’的时代。

巴京的(中华会馆)是当地维一的华侨团体,这里的华胞,有不少是很阔绰的,他们也有汽车洋房的高贵享受。其中且有些和巴西女子结婚的。当地依然没有华侨教育,这是使领和祖国督办不力,以及他们自己太忽视下一代的缘故。

关于华侨和外国女子通婚,这是华侨问题中的一个焦点,领使馆对于侨胞的行动没有切实的监护办法,许多华侨是为了生活环境的方便而和外国女子结婚的,需然恋爱无国界,但民族间的分野是顾然的,这种结合往往做成可悲的收场。“无可适从”的混血儿的增加,就是我中华民族的一个重大损失,这是应该速谋补救的。不过,问题并非在于限制华侨与外国女子的结合,而是加紧注意华侨子弟的教育,积极地提高华侨的民族自觉性。密切注意及护导侨胞的生活,是必须的先决条件。(我们的那个阴险鄰人“日本 ”的监护办法,是值得参考一下的)。

离开里约热内卢,过坎坡斯(Campos)而至维多利亚(Victoria),这是巴西东南岸一个港口,侨胞在这里有数十人,此去沿海各地,华侨就很稀少的了。

沿着圭挂山脉的沿海地带,在渐形荒僻的郊野里走着,人烟若断若续,村庄也很零落,和分别海旁的若干繁华城市相较,真有天渊之别,但对于行人,这是很有趣的。从带点原始味的荒漠走进热闹的城市,再从闹市走进荒漠,像大吃了一顿珍稀后再去吞咽一餐药蕾般,交替的调剂着。生活的“南北极”倒咀嚼出一点人生味来。 巴西需然有四千多万人口,但在他广大的土地面积分配起来,已显得很稀疏了,更何况多数人都集中于沿海城市。巴西内地,马托格罗索高原以上一片是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是(生番)印第安人的区域。巴西之所以地需大而物不博,国需大而不豪富,其原因就是他的民族没有振作。

越过了巴西东北第三都会的巴义亚(Bahia),经南美距欧洲最近的良港勒栖斐(Re-cife),沿途的荒野很难走,周遭瀰漫着原始的恐怖气息。土人叫我们不要再深入,说这种探险近于“送死”。于是,我们过巴拉(Para)时就转向,横渡了世界最大的河流亚马逊河而走去圭亚那。这时,巳是一九三二年的秋初时分了。

渡过亚马逊河,我们搭的是一艘小火轮。船主是巴西人,他听说我们是从中国来的,便耸起了肩膀,似乎不大相信的样子,说道:(至少你们不是在中国出世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见过真正的中国人,那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是一个把双脚扎得细细的:走起路来好像被风吹倒似的女人。进餐是他的天大烦恼,刀呀叉呀不知费多大气力才拿得起,(船主一边笑部边用手比划”。我想,我才是从中国来的中国人。

听他说后,我不禁想起在巴拉碰见的那个走江湖的湖南妇人,他是从圭亚那来的,大概就是船主说的那一个。他也是流浪者,拿了纸花摺子在街头翻弄着叫买的:一个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回到家乡的人。

小火轮里的搭客只有十几个,我们是头等客人,每天都和船主一同进食。这个航海一生的老头子,每天喝多了红酒,说话就多起来。他屡次求我讲一点神秘中国的故事,每次不是从那个缠脚妇人说起。我满肚皮都不耐烦,实在按不住,便挖苦他道:“请先答复我:我常常听人说,巴西人的祖宗是印第安人,你可承认吗?”他连声地说:“当然不!当然不!”我于是说:“那么:假使有人硬要把我们中国诬蔑的话,我一定也坚决地答一声当然不!的。”他听说,忙把洒怀放下,伸出粗毛的手来和我紧紧地握手,求恕似地憨笑起来了。

沿着这世界大河流的沿岸,隔十多里即有印第安人的乡村和市集。那些半开化的民族,当小火轮开过时,常常结着队在河边向轮船嘻叫着,还跳起那原始味的舞。船主上岸去做买卖,他和这些印第安人已混得很熟,(这醉鬼要向野蛮人骗酒钱了)。他还拿了些印第安人的毒箭和弓回船送给我,他用一种巫人的神态半闭着眼睛说,这弓箭是可以压惊的。

海上生活的第三天清早,在甲板上,船主指着晨曦中远远那满是棕榈的涯岸,说当天午前就可以到法属圭亚那了。

八. 南美仅有的殖民

圭亚那是南美仅有的殖民地,给英、荷、法三国瓜分着,故有法属圭亚那,荷属圭亚那,英属圭亚那之分。我们最先抵达的是法属圭亚那的首邑开云(Cayenne)。法属地居圭亚那最东,面积三万二千方里,人流除流放的罪犯外,只有几万的印第安人、黑人,给少数百人统治着。

怀着沉重的心情踏进这个“充军地”的口岸,那绷得紧紧地法籍官员的脸孔,首先就使我们感到窒息,好像统治者的神气非这么吓人就不够尊严似的。他们冷酷地睁着眼睛,把穿着类似军人行装的我们浑身打量着,露出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厉声要缴我们的自卫手枪。我们和他们理论了好一会,他们竟悄悄地打电话去兵房派了两队骑兵来,如临大敌般强迫着我们这两个过客。在这种严重情形下,我们除了忍痛屈服,又有什么办法!跟着,他们竟再进一步要我们把旅行的服装也脱下,改穿普通的衣服。给迫到墙根的人只好反抗,我们很坚决的表示:愿诉诸合理的法律裁判,而决不能接受这近于侮辱的要求:世界任何国家,是没有权干涉旅客穿衣服的。他们见我们的态度这么强硬,便搭讪地推说这是“充军地”的“特殊规矩”,终于“通融”算了。

殖民地统治者的“尊范”算是领教过了。这俄顷间,在我印象中,一些所谓“罪恶”,似乎是从那些“监视罪恶”的人的手里挤出来的。

流放在这法属地的罪犯,大致可分三种。一种是无期徒刑的,被禁闭在开云对面一个孤岛上,每天就那么求死不得地望望天,这种“政治犯”以安南人占多数。(可怜,他们看不见故国人给统治者“拳养”成什么样子了!)一种是二十年以上的有期刑犯,坐十年苦工监后给放出来再在这里过十年流放生活的。一种是“从宽处罚”的短期放逐犯。罪犯中包括世界各个国族的人,因在法国属地犯了罪而给抓到这庞大的监狱里来他们,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在狠毒的皮鞭下,苟延着扛枷的生命。 龌龊的市街和简陋的楼房,生活着一群不修边幅的人们,使这个法属地成为一个别具风格的地方。这里像不时都弥漫着蒸汽,是些很轻忽然而沉淀的雾样的东西,令人感到局促。这种窘迫的感觉是那些昂藏的棕榈所分但不了的。我们随处都会发现自己是走进一个监狱里:对于旅客是近乎“精神虐待”。 随着一个称得上是“土著”的华侨,我们参观了市区外的犯人工厂。经过了两重严密的铁丝网,和几个守兵验过“派司”之后,我们走进了一个广场,里面正有二三千个囚犯在工作着:钉箱的,扛东西的,据木条的,都很忙乱的样子。他们都穿囚服,脊梁上的号码对他们是一个轻蔑,而广场四周那几座监视着的木楼,和拿了鞭子穿插在他们中间的狱警,都重重地压在他们头上,使他们只有低着头工作的份儿。

越过广场,就是一件锯木厂,十多座庞大的锯木机,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来,混合着囚犯们脚镣的锐响。一些两三人始能合抱的大木材,在电动齿轮下俄顷间成为一块块平薄的条板和适度的木方。这锯木厂的规模是相当大的,每天的产量很惊人。然而,这是从囚犯们身上榨出来的血。

在工厂里的囚犯,每天可得到一份微薄的工资,但对于囚犯们,这是没有多大关系的。横竖坐牢子就得捱苦,这些几十年后或至少是几年后才用得着的东西,谁稀罕!我们既在这里参观过大监狱里的工厂,也在街上碰见许多蓬乱着头发的流放犯,但我们警觉出背后时常都跟着一个监视的影子。和卖雪茄的罪犯购了盒火柴,正要说句同情的话,立刻就有一个便衣警察走过来向你挥手。在响着靡靡之音的餐馆里,浓浊的烟雾中有一张张麻木而缄默的脸孔,也有些忍住眼泪整天打着哈哈的笑脸。他们是博士、牧师、政客、医生、商人、学生、然而现在他们所能够有的是罪犯的待遇。

在渺茫的镣铐的日子中,这些能够在当地自由行动的流犯,他们是死心塌地的把光阴消磨在自己的技能上了。所以这里就有着许多渊博的文学家,杰出的雕塑家,美术家,诗人,也有工艺细巧的编织桨,裁缝,甚至于弄把戏的江湖卖艺者。这时一个包罗着种种人才的集团。但他们都是悄悄地躲在房子里工作的,绝没有一点自炫其技的心思,仅是希冀能够排遣心头的死般寂寞而已。有人说,监狱是一间最好的学校,这种说法是有其见地的。

这里有不少罪犯是中国人,他们的罪状有些是未被公布的,就这么含糊地给囚禁着,可是我政府还未有注意过。(英美籍的罪犯不少已由他们的政府交涉,引渡回国)。在法属地的田间,我步行以来第一次看见祖国的水牛,也看见了耕田的愁眉不展的中国罪犯。他们以为我们是祖国了不起的人物,很多写信来恳求我们代为伸雪,满纸血泪。但这些信,都立刻被那些闯进旅店房间来的便衣警察搜去了,而我们也不再容许逗留片刻了。怎样去答覆这些镣铐异国的同胞呢?我痛楚地感到一阵难以自赎的疚心! 

旅居这法属地的华侨约四百余人,都是营商的,开杂货店,做的是土人和囚徒们的生意。他们看尽了穷凶极恶,也看尽了驯伏者被“凌迟”。为了生活,不能不把眼睛练残忍些呀。

离开开云,到了法国边境的羡罗坑(St Laurent Marone)这里和荷属的亚棉那(Albina)遥遥相望,中间隔着条河,恰好做天然的分界。羡罗坑有金矿,金砂随时可以发现。过了河,走进荷属地,我们心里才觉得爽朗许多。荷法属两边都有市场和华侨商店,我们给侨胞挽留着,竟在亚棉那逗留了两星期。有时还渡河到羡罗坑和那边的侨胞倾谈。说起了那些阴森的监狱和完全没有政治建设的“唯鞭挞”的环境,大家都为之唏嘘不已。

在这两属交界处附近,有一种黑人还是半开化的。他们赤裸着的粗黑躯体上,面胸各部刺了许多奇怪的花纹,花纹越多,而他们越以为美丽,总而言之,纹身是他们的美丽的条件。这些黑人是给白人“买”来这个殖民地,当牛马般的奴役着的。后来他们因为忍受不住白人的酷待,于是自行解放,宁愿走入山林和禽兽为伍,不甘做白人的奴隶,迨至林肯总统解放黑奴后,他们才有“人”的地位。但事实上,至今在白人眼中,黑人始终是奴隶牛马,他们仍没有“人”的待遇享受,仅摆脱了被交换买卖的命运罢了。这种黑人虽然是半开化的民族,在山林中过着裸体的原始生活。但他们不但不会如禽兽般野蛮,而且很有理性,他们可以男女几千人混在一块睡觉,界限却分得很清楚。有夫之妇或有妇之夫不能和别人发生肉体关系,违反的就是犯罪,男的须任人殴打,不能反抗;女的所受处罚更为奇妙,就是凡失了贞操的女人,则任何男子都有向他求爱的权利,之余未嫁的女子,却是例外。他们有时出来城市为白人或中国人做工,金钱的代价不甚重要,他们最欢喜的是白糖肥皂、香烟这几种东西。

在圭亚那得印第安人也略和别处不同,他们也跟黑人一样和城市人往来,但看他们的风俗和装束似乎较黑人进化,当他们到城市来必夫妻俩一双双的同出同入,形影不离的;但少女却多不敢出城市一步。印第安人的漂亮年轻男女,常被荷属政府扣留起来,强迫他们接受教育,驯伏于异族的的拳养,统治者的企图是很显然的。

一天,我从羡罗坑带了一箱侨胞赠送的物品回亚棉那,雇了个黑人脚夫背着。渡河上岸时,那个腰下仅系了块布的黑人,急忙把预带来的长裤穿起,我见他这么张惶,便以刚雪来的土话(是些英、法、荷三国语混合的语言)问他道:“忙什么呢?”他迟疑了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荷属政府要我们这样的,假使不穿裤子,给警察看见,就会被鞭打一顿,还要监禁一天才放出来呢。”这伶俐的黑人吐了吐舌头,笨重地挪动拖着长裤的双脚,低低地在我耳边嘟囔着:“回到那边,我得立刻除掉它。”我给他这些天真的话引得笑起来了。从这件事看来,可知道荷属政府和法属政府对待黑人(或印第安人)政策的不同点。

尽管法荷两属政府怎样去恩威并济,而两属黑人的团结是无可非言的事实。一个黑人在城市里被白人欺侮,事后他们会派出代表向政府控诉,怀柔的政府也每每在表面上代为伸雪。但忍辱多时的黑人,他们的愤恨是这些小惠所不能捺息的。他们已知道手枪没有所谓“神”,也觉悟了他们应该享受“人”的待遇,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已渐渐从奴隶的卑怯而变成为自尊的反抗了。我想,他们只要肯大胆去接受“文明”,利用“文明”,那么,他们的独立自主是很有把握的。

荷属地里,有不少耕作的马来人,是荷兰政府从南阳群岛移植过来的。而任何一个角落里又都有华侨的商店。我们从亚棉那走到巴拉马利坡(Paramarijbo)沿途都碰见亲切地同胞。整个荷属里德华侨大约有一千五六百人。巴拉马利坡是荷属首邑,单是这里也有近九百个华侨,多是做杂货餐馆生意的。他们如见家人般款待我们,看见我的脸孔黄瘦些,便友爱地硬要送我进医院休养。其实这不过是长途跋涉所形成的劳顿神色,根本没有疾病。但我可拗不过他们的好意,只得任由摆布,平白地在银白色的医院里,连看书也不准许地睁着眼睡了八天,寂寞得多么难受。可是,在这天涯海角,我总算幸运地承受了这份“家人”的爱护了。出院时,恰是国庆日,侨胞为我们特别举行了一个盛大的跳舞会。狂欢之夜,意

外地在舞池外看了不少“国难当头”的标语,许多不懂说国语的“侨生”青年,倒知道有这“九.一八”和“一.二八”的老家是怎样的了。

巴拉马利坡有中华会馆一所,另外还有“广义堂”等团体。华侨小学也有一间,设备很简单。荷属华侨嗜赌、赌博场所到处皆是,当地人甚至维持治安的警察巡官也加入聚赌,但政府要“清除赌档”时,下手擒人的也是这些警官。“天下乌鸦一般黑”,政治的腐败,世界各国差不多都有共通的地方,所不同的是表面的形式而已。

在海外,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说是代表国家的。譬如干了什么坏事,人家不会单指出你的名字来讥笑,却是笼统地说:“这时中国人干的”。试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像赌博一样,其影响国家的程度是相同的。在巴拉马利坡我和侨胞闲谈时,常常乘机这样地向他们“说教”。但自己知道这是没有多大效力的,因为,归结起来,这仍是整个的“华侨教育”’甚至是“国民教育”的问题,根本非从“整个”着手不可。

我经过新力计利(New Mickerie)至英属的首邑,市街很繁盛,居留这里的华侨约千多人。他们很多在政府机关服务,势力也不小。就为了要成功为一个当地政府的公务员,许多华侨都送他的子弟在英文书院读书,本国文简直全被轻视了。

英属也有不少黑人,他们似乎比较法荷两属的黑人机灵漂亮,有一部分且昂然出入于殖民地官署之门,做起公务人员来了。然而,他们对白人事事服从,极尽卑恭的能事,而对于自己的黑人同胞,竟威风十足,摆起公务员的架子,又是另外一个面孔。说荷法属的黑人笨拙,毋宁说这里的黑人太聪明了。

在佐治市,侨胞多劝我到离圭亚那不远的西印度群岛中的千里达岛(Trinidad,British west Indies)一行。为的是那个岛有着我们所应该见闻的。于是,我欣然动身,离开了这个南美仅有的殖民地。

到了哥伦比亚,我首先到亡友陈君墓前祭扫一番。想起当日和他露宿风餐,甘苦共尝的情况,为之肝肠欲碎。“壮志未酬身先死”,我知道陈君是不能瞑目的!

哥伦比亚的亲友见我完成了一段行程,自有一番欢喜,就是从前说我是“傻瓜”的人们,对我也祝颂起来。当地的西报固然推崇备至,而初时反对我最剧烈的姑母和长兄,竟加倍地鼓励我继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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