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 MEI ZHOU HUAN BU 1

 

南美洲的环步(一)

作者:张尚仁

张尚仁先生生前所著《张尚仁步行世界》一书,如实地描写了当年分布在五大洲的华侨的真实生活,是他们在三十年代从“卖猪仔”到“客死异乡”或者“少小离家老大回”的真实写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落叶归根;还有一个共同的雄心壮志:要扫除“东亚病夫”的耻辱。

张尚仁先生就是这众多华侨中的不屈不挠的一员,他要用自己对祖国的赤诚和忠心,用自已的一生来完成他自己报答祖国的心愿,用步行世界这种行动来证明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张尚仁先生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八共用了十年时间,步行了世界各地,他在罗马故城看过月亮,他在非洲遇过狮子的怒吼,他爬过西半球最高的山峰,走过雪山,走过荒漠。

当年,世界不少国家和地区在排华,取笑中国人是“东亚病夫”,张尚仁先生立志要用自己的行动来扫除“东亚病夫” 耻辱。他自己是华夏后裔,炎黄子孙,便慷慨陈词回应:“水到之处就有中国人的足迹”,决心用自己的双脚走遍世界各地,为中国人出气,于是他雄心壮志徒步行万里路,勇往直前,完成使命,这就是一个赤子之心,是中国人荣耀。

张尚仁先生足迹所到之处,受到了各地华侨的夹道欢迎,各地报纸也在头版刊登消息,震惊世界。各国人士和华侨集会交口赞誉,题词祝贺,并赠送金银纪念章。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期间,张尚仁先生被迫停下了步行世界的脚步,回到了祖国,定居在广州。随后又激情地投入了抗日救亡的活动中。在广州“八·一三”抗日救亡献金运动中,有中国马可波罗、中国“鲁滨逊”之称的张尚仁先生,将他步行走遍了全世界时所获得各国人士和华侨所赠送的金银纪念章共八十多枚,他全部献出。并说:“我将纪念章献出,也就是表示献出了我的一切,献出了中国青年的精神,希望大家能都将一切财力精力都献与祖国,也献出赤诚爱国之心。”广州献金运动是国共两党合作的一次爱国运动,它在广州人民抗战史上谱写了光辉的一页。

《南美洲的环步》只是《张尚仁步行世界》全书中的一小部份,因历史的原因,以及文化大革命被红卫兵烧毁了此书的一大部份。这《南美洲的环步》一书是其中仅存的珍贵文献,还有大部分真实史料,都登载在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八张尚仁先生步行世界途经城市的报纸上,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去查阅。

张尚仁之儿子 张祥 2012年7月28日

 南美洲的环步

一、做了“生番”的俘虏

已是一九三零年的冬天了。我和陈东球君从巴拿马的哥伦埠沿大西洋海岸出发,跑了十多天,陈君即患恶性疟疾,不得已折回哥伦埠医治,待他痊愈才遵原路进发。行到近哥伦比亚的边境;一个辽阔的大森林,那里名(San Blas)是巴拿马国边省,为开化的印第安人——“生番”的地带。探险者的眼和神经,是需要像猎犬般敏锐的。为了预防“生番”的“游击战术”,于是我们都脱去了外衣,这样他们或会把我们做当是同种而减去一些危险。

在这遍无人迹烟瘴迷漫的原始森林中,我们屏息地前行,每位倏然的影子而吃惊着,途中并时常攀登树顶去窥探动静,可是我们都没想到要“向后开步走”。

这样地跑了几天,刚要穿入另一葱茏的野林时,突然一声刺耳的啸叫,惊心动魄。一回顾,距离我们仅仅一尺的地面,正飞来一根利镞,两个面目狰狞的“生番”,闪电般来到面前。虽然我们手里有着的是新式的武器,也不禁战栗于着原始的恐怖。手枪在这时的功用,已等于零了——两个原始人就算给我们用现代的手枪打死,但我俩可抵御不了周遭的“生番”的围击。于是,我们都做了他们的俘虏。

我们给抓到一个村落。这哪里像个村落,简直是稻草堆似的一团团。很多“生番”奇异地把我们密密地围着,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们像在银幕上的主角,可是冷汗流得也够了。

几个看来年纪似大一点的女“生番”跑过来,抚着我们的头发,只见他们口里喃喃地说,但不知说些什么。

“你以为他不会是牧师,为我们念最后的祷告文的?”陈在我耳边问。

我没有回答。

“不会因为我们光了身子,须发长长的,而把我们当做同种吧?”

他的话很似乎相当灵验,因为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有要杀死我们神态。

我们又被押着,走了很多地方,才来到一个深密的林子里这时他们酋长的“王宫”,一个筑在树上的“大鸟巢”。

你可想到我们是怎样地惊讶啊!

最先,我们记起些“生番”捉着俘虏,打响了鼓,架起了火,把他们烧了祭神的故事。想着,想着,我以为这次总会有同样的命运。

酋长出现了,一个头戴着大羽毛的老“生番”,脸上是严肃得怪可怕的。我们用尽了我们所知的方言,手语,都不能告诉他我们是徒步旅行者,两个向世界流浪的人。于是我们都沉默了。

他检视我们的行李,有枪,有摄影机,有干粮,梳子……还有一面镜子。当他拿起了那面镜子时,我们几乎是绝望了。假如他因此而当我们是妖怪,那我们只好活活地给他们弄死。他——酋长起先看了看,再看,啊,笑了,笑得是如此有趣的。原来他第一次看到神话的宝物了啊!

我们也从那时起被待作上宾,为了一面镜子,我们总算把紧张的呼吸宽驰过来了。

他们拿了烧热的兽肉和果实来给我们吃,像对他们的酋长。然而我们可吃不惯,这与“软禁”似乎没大分别,一样地跳不出他们的掌心。

就算是酋长的上宾吧。起先,我们得每天给那些原始人围得水洩不通,从头至脚被看个不停。渐渐地,和他们混得熟了,我们无可奈何的生活,总算比较的宁静起来。

我们给安置在树上的“大鸟巢”里,这是我们的老祖宗的有巢氏的遗风。(土人住在树上,为的是避免恶毒的山蚊和野兽的)每天生活的开始,可以说是很诗意的。大清早,我们给周围的鸟语叫醒了,摸摸脸上,全给湿了一脸的露水。从树上缘木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椰子香,跳跃着跑向前面一道山溪,朝着淙淙的泉水跪下,用双手捧水向脸上胡乱地洗了洗,之后,我们额首不住地笑,不住地喝那新鲜的椰汁,吃着香味有点浓得化不开的烤山蕉。他们见我们笑,也释然地笑了。

日间,这个人口近万的为开化民族,生活是极其闲适平易的。他们拿了有时用以政府或抵抗异族的弓箭,在附近一带森林狩猎,或者联群到海湾边“围鱼”。妇孺们多数没有什么工作。老年人都躲在地面那些草篷子里,冷静地编着乐器(是几十支长短不齐的管束起来,像我国的“笙”一样的,但这种乐器吹起来声调很悲切)。少男少女们特别显得快乐,他们的恋爱是最自由的。海滩上,森林里,山洞中,随处洋溢着热情的歌声。

生活环境得天独厚,物质供过于求,果实,野兽,鱼类,一切都可说是“从天上掷下来”的。譬如那些丰美的鱼鲜海菜吧,到了潮退的时候,就满沙滩的密密铺着,只须你捡起来就吃不尽。可想见他们日常生活物质供应的丰富了。就因为如此,无形中他们人与人之间就没有了斗争,生活便一天天地趋向于沉迷佚乐了。

到了傍晚,“生番”们各自归来,“王宫”附近顿见热闹。酋长也出来散步了。每个“生番”都在准备着丰富的晚餐,烤山猪、山羊、或是一些不知名的鱼鸟。等到夜之神降临这野蛮人的天下时,野蛮的“文化”——舞蹈——开始了。……

火把烧得通红,鼓声敲得疯狂地响,没有华尔兹的轻盈,而是自然的律节,洋溢在漆黑的林间。

“生番”生活一天的开始如此,一天的中间又如此,人生在他们眼中是如此简单而甜蜜,吃喝,睡觉,歌唱跳舞之外,好像就没有其他。文明人的悲哀,正是这些野蛮人的乐趣。在当时,我曾经企图像个传教士般,把文明人的“文明”传给他们,结果给陈劝止了,而自己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文明”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呢?

但话有得说回来,假使文明人的势力伸张到这里时,一种被征服的奴隶的命运,又将会降临到这天真的原始民族身上了。所以时代的进展,永远不容许一个民族过着平易的自由快乐的日子。要保持这份快乐与自由,就需要不断的进步,不断地奋发。

    在“生番”的社会里,少女的地位是颇为特别的。他们骑马、狩猎、捕鱼,处处表现出骄人的姿态,而男人们处处都要让他们三分。他们同样地赤裸着,仅下体围着一块兽皮或布带。大都市里的女人近年都嚷着“健康美”,但那里比得上他们天然的健康肤色。我觉得他们的魅力是难以形容的,和我以前经过的各都市里所见的装模作样的女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生番”的男女关系虽如此公开而自由,但他们对于已婚的女人,却管束很严。同时,母子之爱,也和文明人毫无分别,而且他们的母教地位,受人尊重。

就这样地和野蛮人一起生活,不知不觉就过了三个多月。

一个晚上,睡在大鸟巢里,阵阵热情而忧郁的调子,缓慢地吹送过来,不禁牵起了满怀心事。

“一辈子这样下去吗?”陈问着我。真的,在我们,一天可比得上一年。要是不找办法,那只有学做“生番”。

“你的“生番”话说得怎样?”

“已经可以和他们交谈些少了。”

“那么,有办法了。”我欢喜得跳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碰到酋长,我用不及格的土语说:“我们原是这里的土人。”要走就得用欺骗。“在少时因为迷失了路,给白人虏去了。这次回来,是为了寻找我们的父母和亲属的。”

一番胡说,他却深信不疑,于是派了几个“生番”,保护——监视——我们,去寻找那位置的“家属”。

在那辽远的森林里,遍寻了半个月,他们始终随着我们,然而愚蠢与简单的“生番”,终于给我们愚弄到疏忽监视工作了。

那是多么危险地尝试,在我们逃出了“生番”的“招待”时,我们几乎在丛密的野林中找不到出路。陈却受了深深地苦难,带病过那辽阔的荒原,孰能堪此?粮食已尽,犹继续找我们的旅程。沿途是一个广大而已经荒芜的蕉园,叶草丛生,路径已湮没多时,我们愈深入,野草愈长愈密,高度达人胸前,披拂挺身而行,殊为辛苦。幸芭蕉甚多,可聊以充塞饥肠。途中每半里许即有木屋三数,破门虚掩,渺无人迹,大概是从前采蕉工人的住所。这蕉园为美国(United Fruit)公司所有,因欧战后物产跌价关系,这个大蕉园遂遭弃置。数千工人一旦失业,其悲惨情状可想而知。资本家业务的一进一退,首当其冲的常是劳动者。

这荒芜的大蕉园位于巴拿马南部大西洋边岸的最终点,园外近海处为一小港口,渴望可见人烟。那里有些华侨旅居,但因与我们的路程相背,没有出去访问。背着港口直前,至蕉园中部,有木屋数间,才见有几个留守的土人居住。我们在那里寄宿一宵,次日向他们问得却哥伦比亚的途径,即行动身。那知前行了数里,依然是萋萋荒草,烟树迷离,无从辨别何处可以行进,而陈的精神又萎顿不堪,只得折返木屋那里,再过了一夜。第三天又无法商得土人领导,乃重新问路一遍,负气行了六七里,又复折返。千方百计再问土人恳托,并除了美金代价,才得他应允翌日引导我们进发。

我们随着那个领路的老土人,大清早即行起程。他拿了一柄长刀,斩草开路,野草下原来是纵横交错的铁轨,可见这大蕉园规模的宏伟。那老土人熟习地沿着其中的一道铁轨前导。行到将近中午时分,走了十多里路,才算出了蕉园的范围。继续前行,越过了一个野林和荒山,在走进一个茂密的森林,便是哥伦比亚国境。这时,在那参天蔽日的林木间,蓦地迎面走出来七八个南美土人模样的大汉,他们浑身污黑褴褛,满脸给蓬乱的须发密密盖着,只露出了一双凶光迫人的眼睛,手执长刀,样子很是可怕。那个领路的老土人,也为之惊呼却步。而带病步行的陈君,见此情形,竟晕倒地上。我慌忙拔出手枪,喝止他们不要走近前来。那些人见我有自卫武器,便迟疑了好一会,才以西班牙语厉声向我讨取食物,说他们是从农场走出来的逃荒者,现在肚皮已饿了好几天了。我观察他们的状态,果然发觉其中有几个伏在别人的肩上呻吟着。但当时的形势,令我没办法不横着心儿,索性一切都拒绝了。于是,喝令他们走了,并责备他们不应把我的病友赫倒。他们听了,便露着绝望的神色,气愤地离开了。望着他们颓丧的背影,不禁凄然!——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里,为什么都有这许多贫弱者呢?

待那些逃荒者走远后,我和领路的老土人把陈君扶起,继续前进。直至傍晚,出了茂密的森林,前面是一片田野。那个领路的老土人说,以后沿途都有垦殖人家,路途比较好走。他便告辞回去了。在寂静的田野中,我独自扶着陈君,移动沉重的步伐,一边行一边找寻投宿的屋舍。天色已渐黑,夜鸟惊啼,两人摸索着跑了七八里路,走到深夜时分,才隐约见树林间有灯光露出,惊喜的走上前去,看见了一个农家。主人听见犬吠人声,掌灯出来问讯,对我们这两个异国的过客,表示极深切的同情。在这人类感情的温暖中,我和患难的旅伴——病中的陈君,香甜的睡了一夜。

这里已是哥伦比亚国境。为了陈君的病,我们在农家住了三天,才和那个良善的主人握别。

二、哥伦比亚途中

哥伦比亚边境的郊野区,绝少村落,有得只是稀疏的一两个殖垦人家。我们从那边境的农家起步,走了一整天罕见人迹的旱路,才到了一个很荒僻的小港口(Pumi)埠。

这个小埠给大海湾遥遥的回抱着,愈显得他的荒僻。一列列倾斜而古朴的黄土屋,衬着海岸的船桅和渔网,时有海风冷冷的打过来,一种浓厚的孤寂感混在静穆的空气里。

一个说话时也叼着烟斗的土人,带我们这两个陌生的过客去见警长——这里的唯一地方官。走进一间比较宽大整洁的房子,就是警长的办公处兼住宅。警长是个中年汉,他很兴奋地听着我们叙述“来踪去影”,并且特别开了一瓶陈年老酒,举杯为我们祝福。畅谈了一会,他立刻起来替我们找投宿地方。他说这里的旅馆就是民家,很不方便,于是就带我们到了一间新建的麻石平房。他拿钥匙开了门,一边对我们说:“委屈你俩,这时我们的监狱,”他诙谐地说,“但当我们还未正式关进囚犯之前,我认为这时招待贵宾得好地方,你们瞧,这个贫穷的小埠里,所有房子不是都比不上这里吗?”

我们都笑了起来。于是,那好客的警长便告辞而去,我们就在这未启用的监狱安顿下了。

为了“生番”地带的疟蚊和瘴气的侵凌,为了沿途的餐风饮露,吃了过量的山蕉,以及遭遇了种种困厄,陈君终于病倒了。我暗自思量,想起今后遥远的旅程就觉寒心。于是,我决定忍痛送这患难的旅伴回巴拿马去医治,待他病好了再约期会和通行。

第二天,我和警长商量,请他替陈找船回巴拿马。他说几天后就有一艘船去那里,并劝我也坐船横渡这个海湾,朝哥伦比亚的陪都墨德林方面进发,这样走路比较方便些。我答应了,并请他也替我找船,他都答应了。

当天傍晚,有六个过客也被招待到这新监狱来。他们神色颓丧,衣衫褴褛,形状很是狼狈。据说是因为在巴拿马失业,要回哥伦比亚内地去的。他们和我们遥遥的分占了平房两边。像疲倦极了的样子,六个人倒身便睡,但其中有两个却时撑起上半身,凝望着我们。为了防备意外,我和衣而睡,并且连手枪带也没有解下。到了深夜,那群失业者都像死猪似的睡沉了,而病中的陈君,却不断微弱地呻吟着,窗外阵阵凄厉的海啸,如幽灵的哀号般吹送进来,独个儿茫然地睁着眼,好容易才捱过了漫漫长夜。

大清早,那警长便跑来对我说:有一艘渔船正要渡过海湾去,同时返巴拿马的货船明天也要启行,陈君可以先行安顿下船。我于是扶着陈君,跟警长到码头上,和两边船主都交涉好了。去哥伦比亚的渔船和回巴拿马的货船,恰好停泊在一起,我们分别走下自己的船去,互相凭着船栏对望着,我伸手过去,紧握着旅伴的手,约期在布那温都那(Buenaventura,哥伦比亚太平洋口岸一个商埠)候他,但病骨支离的陈君,却呜咽着没有答我,俯首凄然,大家都心如刀割。是一个亲如手足誓共患难的友伴啊!谁料又会给病魔编排出这幕分离的悲剧。

渔船启碇时,那六个失业者赶来乘船,但遭船主拒绝,他们只得怏怏而去。警长在岸上嬉笑着向我挥手,表示我很幸运。渔船是一条老式的木船,阴暗的舱里发散着腥臭味儿,水手们燃吸着辛辣的烟草,除了船面那咸味的海风,船里每个角落里的空气都令人窒息。渔夫们都是壮汉,举动很粗野,申请带点天真。他们的一生,就是望望辽阔的海和拉网,他们的生命寄托给海,但也是给海毁灭的。

船航行于大海中,天像铅块似的沉压下来。这时,风刮得很大,像万马奔腾般的声音,由远而近,震耳欲聋。船上的渔夫,都忙乱起来,立刻紧缚着舵,看管住飘摇的帆桅,等待着大风浪的来临。跟着,我们给巨浪包围着了,一大股一大股水分别倒下来,照头照脸的泼打我们,是那么疯狂。我们都失了知觉一样的紧抓着船栏,自己也不晓得挣扎好还是索性跳到海里去。这样的和风浪相持了若干时候,船到底幸运地被推进一个岸边了。

风浪平息时,已是第二天凌晨,恍如隔世。船泊在近岸海中,天明时渔夫们即用小艇送我到岸上。那里也是一个小埠,但比(Pumi)较大,对于旅客过境护照的检查,特别严厉。我找到当地一个警官办交涉,他要我呈验护照,我拿出了驻巴拿马的哥伦比亚公使的题词,硬着头皮说:“这就是我的护照”。跟着,我忍不住激动地向他诉说了一切,他好像有点感动,迟疑了一下,便默默的在我那“题词册”上写了几句话,并签上名字,算是给我一个过境证明。他还关怀的对我说,这里去墨德林的路很崎岖难走,但当我表示不惜冒大险的决心后,他立刻伸出手来,严肃地跟我握手,说:“那么,请你珍重!从这里有长途电报线通到墨德林,可以做你的路标。”

于是,我就跟着电线走,沿途都是茂密的森林,古木参天蔽日,时见有不少自动倒下来的树干,纵横交错于林间。这样巨量的木材,也任它弃置,实觉可惜。哥伦比亚号称农业国,但这篇森林却是一份没有生息的遗产。这个绵亘不断地森林,每隔数里,即为垦殖人家烧开一块土地,用作耕种。我独自跑了几天,也因此不致遭受绝量的痛苦,土人都很良善,过客拿出钱来就可以叫他弄最好的菜饭,各个农家的风味,足供分别去尝试了。

这样走到第九天,那蜿蜒不绝穿在林木间的电线,却从一个大水池通过,我只得绕着池边小径走,那知因此迷失方向,中途折返,竟连电线柱也找不到了。就这样仓皇地找寻多次,天色已晚,不能继续行走,只好在树上过夜。独个儿在这古老的大森林中,更多戒惧,把行李挂在枝头,在树上周围撒些药粉,以防毒蛇伤害,同时把土人赠给我的小铜锣也系在腰间,这铜锣是土人用以恫吓野兽的。当天晚上,耳边听见的都是些虎啸猿啼,卧在树上,面向树梢一两点闪动的星星,这时自己觉得,天地对于我是太接近了。第二天起来,再找寻大半天,才望见电柱,稍觉安心,但看看身上的干粮袋里,已空无一物,肚子饥饿,身体立刻就疲乏下来。这时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四顾荒野里人迹断绝,心里很觉绝望,无精打采的倒在地上,仰卧着怅望辽阔的天空,偶然听见电话线的电流响声,蓦地情急智生,忙跃身而起,把配带在身上的绳子抛在电线上用力一拉,居然把电线拉下来,用小刀把它隔断,自己就卧在路旁,静候修理电线的工匠来临。过了三四个钟头,果然有两个工匠骑马前来,另外还有一匹驮着工具的马。和他们打个招呼,我很坦白的把情由说了,他们听说,但点头不语,匆匆的修好电线,就让我骑了那匹驮工具的马随他们去见乡团长。当时我心里忐忑不安,惟有听任一切罪罚的降临。不久,到了一个村落,那胖胖的老乡团长,听过两工匠的报告后,睁起大眼睛望着我,又哈哈大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头。结果,我的罪罚是一顿丰美的晚餐。离开那个村落,再跑了两天越过葱郁的森林的“瞎路”,第三天走的,便是蔚蓝天幕覆盖下的开朗的山野。沿山前后以至山顶,皆有田畦。途中遇亦邮差,他领着三头驮了邮包的牲口,缓缓前行,迨发现了跟在后面的我,便在马上和我攀谈。旅途寂寞,大家说说笑笑,很容易便投机起来,路上也占了他的光,到每个村落他打发熟人招呼我膳宿,这使得孤单且患了微恙的我,不致于立刻就病倒下来。但五天后,到亦乡村邮站,那邮差交卸好工作,就要回头。分手时,他还仔细的教我怎样走路。

独个儿又行了四日,便到了达墨德林(Medellin)。这个哥伦比亚的陪都,是一个朴实的城市,虽然比首都波哥大(Bogota)还要大些。碎石路上扬着微尘,来去不绝的马车,叮当地响声不绝。灭有浓浊的煤烟灰土,气象恬静闲适,何况它又是周遭环绕青翠峰峦的一个高原。

走进一家旅店安歇下,向老板查询这里的华侨情形,他思索了一会,才呐呐地说:“是中国人吗?哦!从前有三个的,他们都是小贩,大家住在一起,因为爱赌博,常常吵闹,后来就因此弄出了命案,打死了一人,其余两个都逃到别处去了。那么,现在,现在这里就没有了中国人。”他举起鼻梁上的眼镜,注视着我反问道:“你也是中国人?”我点了点头,他阔张着嘴,好半天才吐出“哦”字。跟着,便絮絮的问我中国缠足的女子怎样好看?中国的旅店是不是一张“床”就挤上几十个住客?我听了,心里像有毛毛虫在爬行着。马可波罗游记的读者是可怜的!我立刻答道:“你先生所问的正式中国几百年前的故事,但请问,几百年前的墨德林可也是现在这个样?”说完,我迈步就走出旅店。

我会见了当地的省长,这个秃顶的中年政客也狐疑地问了两句:你从中国来?步行?那股神奇简直根本不相信中国人,我默默地把那证明了多少我的足迹 “题词册”给他,他一边看一边说:“这段路很难走啊!怎样走的?”这显然是奚落我,我微笑着不做声,待他在册子上题了“通行证”就跑。想想,自己有着一个老大的积弱国家,而长途步行所具备的知识一双委屈的眼睛和耳朵。眼泪吞向肚里,而以苦笑消受了曲解,因为,我相信人家总有陪起笑脸的一天。

在墨德林逗留了三个晚才动身,起先打算到波哥大一行,后来想起和陈君的约,才决定取到蒙尼沙里(Manizales)到布那温都那埠。沿着一道河流走,河边有短程路铁。第六天中午,在离铁路终点十多里的地方渡河。船中和一个土人彼此用西班牙语交谈,很觉投机。他说他在山顶的市镇做工,和我也同道,上岸我们就同在一个人家住宿。哥国习俗,过往旅客只要有代价,在人家里投宿是很平常的事。早上,那位萍水相逢的朋友告诉我、前面有一座大山,走过去须在上午十一时以前,过了这个时候,那里的热度是难以抵受的。我相信他的话,第二天凌晨三点钟,就跟他一同出发,路真的越走越高,两边峭壁,路左边还有一道大溪涧,涧水污浊和黄泥浆差不多,口里虽渴得要命,也不敢取饮。到了九时许烈日如焚,我体内酝藏着的病,几乎就要发作。望着前面倒下来似的赤土山路上,山坳里孤零零有着一个十字架,那同行者指着对我说:“你看这个十字架,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坟墓。他也是一个长途旅行者,体魄比你还强壮,我结识他的经过,也是在渡船中,大概是去年这个时候吧,我和他一起行到这里,他忽然患急病倒在地上,不够五分钟就死了。现在见了这个十字架,想起人生的幻灭,真使我感到无限的悲伤!”虽然在这个热死人的地方,但这番话却像一阵又刺得雪风,使我浑身不期然哆嗦了一下。在这刹那间,眼前的同行者在我幻觉里有如一个勾魂使者般可怕,我不敢望他,低头移动着沉重的步伐。

我好容易才爬上了山顶,那里拔海进五千尺,高原上有市镇,中间横着条马路,一两架汽车悄悄地溜过。到此气候已较凉。那同行者介绍我在一家带着中古情调的旅店住宿,待我安顿好了,他就告辞而去。店主是一个中年妇人,很热情的招呼我,她说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中国人,连中国这个名词也没有听见过。我没有理睬他,这时已头痛得很利害,走近房里就倒在床上,整个神经,给南美洲最普通的疟疾弄昏了。翌日,扶病下山,在无数斜坡中间走下去,漫山遍野都是些豆田和咖啡田。前路又是冈峦起伏,才下山脚又要爬上另一山岭,气喘如牛的跑到傍晚,才攀上了山顶。那里又有颇为整齐的村落,憩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早,打点后整装就道,那知行了不久,疟疾又发,阵冷阵热的交煎着,精神痛苦极了,但田野里没有人家,只得勉强支撑,继续走着,不一会,眼前突然像火星陨灭般金光四射,身体失了自主的向地上倒,柔黄的豆叶在眼前闪动一下,于是,什么知觉都消失了。醒过来的时候,看自己身在农家,平排的板壁,供着一幅圣母像,和地上那些农具,都映入眼帘,而床前还有一个正露着笑脸的土人。他一边看着我、一边用衫袖抹额上的汗。不用说,我知道他就是我的“恩公”。我流着感激的泪笑着,一只粗糙的手立刻就按在我的额头:“好好的静养吧!”我顺从的闭上眼睛。就这样,我在“恩公”的看护下休养了好几天,病也好些了。闲不住脚,我残忍地拒绝了“恩公”的挽留,又提起病后乏力的腿去走那无穷尽的路。

四天的路程,过了三个山岭,山顶上都有村落市镇。第五天才抵蒙尼沙里。这个哥伦比亚东部一个城市。在旅店住了几天,疟疾复作,再带病而行,一直到达了布那温都那,我的病才由一个土人医生治愈。

布那温都那是哥国太平洋沿岸唯一通商口岸。我到达时那里刚在大火劫后,满目荒凉。埠里四五十个侨胞,损失也很大,原因是全埠大多是木盖的房子,才招致这场浩劫。我刚到那里,就拍了个电报回巴拿马,要陈君立刻搭船来一同出发,谁知复来的电报是这样惊人的噩耗:“陈君已上月去世。”这对于我是一个多么重大的打击啊!同时,巴拿马方面的亲友,知道我尚在人世,都来电恳切的劝我回头,跟着布那温都那当地的侨胞,也纷来劝告。病后的我,精神正感到疲劳,意志几乎摇动起来。但自念失败回去,不但无以对己,也无以对人,更无颜以对黄泉的老友。最后,仍是咬紧牙龈继续前进。

从布那温都那起,跑了二十多天。一路沿着太平洋边岸而行,荷负了一颗沉重的心,踏进了厄瓜多尔国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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