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N MEI ZHOU DE HUAN XING 3

南美洲的环行(三)

作者:张环仁

五.爬过西半球最高的山峰

在秘鲁起程到智利,一个住在边境的华侨对我们说:“智利是一个气候很奇特的国家,北部是沙漠,终年没有雨下,天气亢旱,是个不毛之地;南部恰正相反,多山林而雨水不断。可是,你们要是步行,北智利这片不毛之地怎能走得过去呢?”我把双手张一张,表示没办法也得走。这好心肠的农人给呆住了,他为两个同胞的安全而抓着头皮,他猛然觉醒,跳进房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阵,才笑嘻嘻地拿了两束细长的树叶来,分给我们说:“这时秘鲁的名贵土产,一种叫哥茄(Coca)的树叶。听说“海洛因”就是用它制成的。它的宝贵处在可以充饥止渴,并且还能御寒。在白天苦热,晚上苦寒的北智利途中,这是个难得的护符。”就紧怀着这个“护符”,我们有点欣喜若狂,带着一种逢运气的心情,向这“不毛之地”进发了。在经过一场秘智战争之后而割归智利的亚里加(Arica)本来有铁路通到玻利维亚(Bolivia)去,但一种近乎赌气的固执,使我们没有改变了原定的路程。

在仲冬十一月而依然闷热的天气里,我们到了伊基圭(Iquique)。这是智利北部一个要港。因硝矿场相继倒闭影响,市面显得有点不景气了。这个港口,许多人靠着矿场过生活,这里的七八百个华侨,也是这样:在矿场外摆设个卖零食摊子的,替矿场工人洗衣包伙食的,一时都失业了。一家硝矿场的倒闭,顿使几万人的生活之路也断绝了。许多失业的华侨,他们不知怎样去安排自己,每天只是那么彷徨地忧虑着。关于救济华侨失业,是祖国应该加紧注意的工作。除了积极地保障华侨原有事业之外,消极的也必须尽量去解脱华侨失业后的痛苦。伊基圭以后,沿途有不少硝矿场,但大半已停顿工作。一个矿场的面积,至少是绵亘十数里。在铁路纵横的场里,一些横在路边的电力火车,起重机,和那一座座给尘土封住了的机器,使人相像起这矿场过去的热闹景象。路旁曾碰见几个留守的工人,向他打招呼,他只默默地苦笑一下,便咬着烟斗过去了。

智利产铜产硝著名世界,这铜与硝都是他的生命线。硝矿方面,最盛时全国约有一百家采矿公司,都是美、英、荷各国投资的,每家公司的矿场有三千至五千工人。这时因受不景气的打击,各采矿公司纷纷倒闭,只剩一家美国开办的。这种把握着经济咽喉的事业的崩溃,使得智利全国都陷入不景气的状态。

我经角卑野(Cobija),继续鼓勇前行。在途中,日间苦渴苦热,很是难受。这里一片光秃秃的沙漠,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无数火星,这些火星渗进了人的细胞,使你浑身有着焦炙的感觉,有如在热锅的边缘爬行着的蚂蚁一样。望着那似乎无止境的前路,和那想接着的蔚蓝的天,令人会想到宁愿就此倒下去而结束了这受烙刑的路程。但那华侨赠给我的“护身符”却显灵了,我们每次咀嚼一点树叶,心里宁静起来。有一段小路中,还时常发现一两具尸体,给虫蚁密密黏盖着,像干虾似的蜷缩成一团。我们都不敢去注视它,心里辛酸,没有勇气再去揣想这些躯壳的遭遇。

晚上,露宿于一个好容易才赶上的小树林中。这个树林上空,给蒸气凝聚,成为一重红雾。林下积着死水,林中则藤蔓交加,仗着乳木铁树,胶树,而时时发出阵阵潮音,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带的原始森林。枕着倒下来的枯木睡下——这是一个侨胞教我们的露宿法——一天光阴便在提心吊胆中过去了,因为在“不毛之地”,随时都给未可知的命运威胁着。

到了北智利的重要商港安多法哥斯大(Antofagasta)时,已近岁暮。华侨在这里有五百多人,都是做些小买卖生意的,因经营方式和伊基圭的华侨稍异,故不致直接受不景气压迫,生活仅得以维持。我刚到,他们即雀踊地以“马占山将军怎样打日本?”为问,我们不禁哑然。沿途看的智利报纸,都是对我国不利的消息,马将军的义勇军,更未提过一字,这里又没有侨办报纸,试想,我们怎能知道祖国的消息呢?他们说这些消息是从国民党支部得来的。我更把所知的马将军的历史告诉他们,他们很兴奋,并立刻去发动募捐救国了。祖国于华侨之间,过去实在缺乏密切的联络,很多“有利”的事实,在海外竟因隔膜而变成“不利”了。

一九三二年新年,我们是在一个小水埠拿大(Taltal)过的。回想过去那个新年,在“生番”原始森林中忘怀过去,多么干脆。不过,日子对于我,只是很平凡的记账罢了。从拿大再沿铁路进发,过哥巴波(Copiapo)塞勒奴(La Serena)而到法尔巴莱索(Valparaiso)。这是智利中部的海港。水光山色,环岛为市,使人想起远在太平洋彼岸的香港。华侨居留这里的也有四百多人。

到智京圣地牙哥,我总算脱离了死境。这里许多侨胞都纷来问讯,为什么我有这能耐,越过了那段不毛之地?当他们知道那种树叶的功效时,便都替我们庆幸了。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才知道“一.二八”事件的发生。

在圣地牙哥,我承我国公使馆代办李时霖君陪住谒见总统蒙尼罗及拜会陆军总部。蒙尼罗是新任的总统,获选时,曾引起陆海军一部分人的反对,并引起暴动,但卒为拥护他的空军及其他陆海军所制服。他是一个很精明的中年人,接见我的时候,他特别从办公厅跑到会客室里来(那个会客室是他不常用的)。他问我关于马占山的一切,但言谈间却极力避免谈及日本。

智利可说是世界上最狭最长的国家,版图长达二千八百里,但横渡最阔的部分也不到二百里,人口有四百多万。在经济上政治上的地位,使他成为南美的ABC三大国之一。由于历史关系,他对中国是应该极表同情的,可是“一.二八”以后,日本在欧美作虚伪的宣传,极尽其混淆黑白的能事,使他对中国有着些“不同情”的表现。同时,日本是智利硝矿的大顾客,智利军部里有着不少日本顾问,报纸每天都替日本吹牛。然而,智利各阶层的人士,对华侨却又极表好感,可知智利政府的所谓“不同情”,不过是一时的厉害关系而已。国际间的同情和友谊,是很微妙的,只要自己肯争气奋发,则什么友谊与同情,都可以立刻招致。干脆一句话:最可靠地就是自己!但此外,我们为了要争取国际的信仰,转变世界人士的视听,国际宣传委实是一件急不容缓的工作。

圣地牙哥有着大都市的外形,文化建设相等于欧美大国,人物也较清秀,大多数是西班牙种,男女赋形勇毅倔强。女性特别多,听说平均起来,全国每一男子可娶妻四人。这里的少女们都很活泼,喜欢交际,当地华侨和他们结婚的也不少。但这里完全没有华侨学校,“中智联婚”的结果,华侨只是替别人制造国民而已。

华侨和智利的密切关系,由于秘鲁和智利发生战争时,智利利用在秘鲁建筑铁路的华工引导,卒获胜利。当时且有华侨名曾五福者,在智利军中参赞戎机。这班华工替别人做“冲锋炮”的结果,亦得到一份赏功的长俸。在圣地牙哥,我曾访问过两个智利“功臣”的华侨,他们都已头发斑白,给供养在智利人家里。这些智利人为了他那份丰富的长俸,都很小心的服侍他们。他们对待同胞表面很冷淡,但这种冷淡是从内心那种强自压抑乡思的心里发出来的。他们是舍不得那份藉以终老的长俸,于是只好和乡邦隔绝了。

智京的华侨共千多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南美各地的侨胞差不多。好像中国人就是定命的开杂货店,伙食店,酒吧餐馆的老板;和替人做活的工人。他们有时是自己人和自己人竞争,而没有想过从这些定命的圈子跳出来,向旁的计划发展一下。这里有六七个华侨团体,其中以中华会馆最有权威。大约是我们到这里的第四天吧,华侨举行了“公使张某舞弊”的严重会议,还邀我去参加。会议中,由主席把那个公使的罪状一一公布,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一项是这样的:“华侨由中国来智利,在香港购买船票时,须呈缴保证金五千元(智币)于智利领事,到达目的地后,由当地政府将该款交由我国公使馆转回华侨。那个公使张某,遂利用这个机会发财。因为智利政府限制资财出口,非有特别用途呈报,华侨绝不容易汇款回国。同时兑换美金又低折数倍(智币币我国币汇率尤低)。故华侨汇款,简直毫无办法。因此,张某暗中把入口保证金汇票擅自转售给别人(外商等等),勒取高昂的代价,藉以渔利。而他交回华侨的却是现款。这些初次“过埠”的华侨,他们为了向海外寻求生活,在故乡不惜变卖产业,或向人借贷,以凑足保证金之数,打算于到步时即可完璧寄回家人,可是现在竟给这图利的公使把汇票易为现款,便变成无法出口的废物了。到这些游子无可奈何的拿着这五千块智利钱,想起家人被债主或生活胁迫者的情景时,其焦炙凄怆的痛苦是多么难受的啊!然而那位侨民谋福利的堂堂公使,竟有着这样残忍地能耐。”

在外国,华侨地位之所以被轻视,自然本身和积弱的“老家”有着无可否认的“关系”,而一些(自然是最少数)外交官的低能和保护不力,也是一个主要的原因。像这样贪污的公使,难道还能叫他“护侨”吗?从智京继续进发,我决定由此横过南美最先进的国家——阿根廷。西半球虽然有南美中美北美之分,但整个亚美利加州都是给一条相连不断的山脉——安达斯山脉——维系着的。其最高的山峰时在智利和阿根廷两国之间,也就是智阿两国的分水岭,是我们此行必经之路。那高峰拔海一万五千尺,山上终年积雪,每天清晨,从远处望去,峰顶一抹银光,衬着娇艳的朝霞,美丽极了。中午以后,雪受太阳溶化,又是万丈瀑布般,直泻山下。这是一幅欣赏不尽的大自然的杰作。在高峰附近,有着一座阿空家瓜火山(Aconcagua)。我由圣地牙哥沿着铁路前行,行到高峰下的隧道口时,便找那里的火车站长交涉,请求他允许我从隧道通过。隧道是分属于智利和阿根廷的。站长不允,理由是隧道太长,步行须大半天才可以走过,且里面黑暗异常,火车来时极难躲避,同时又有其他毒蛇之类的东西,人行过去是很危险地。我对他说:“冒险的人是不怕死的”,他立刻傲慢地答道:“我的责任却更为重要呀!你们既然不怕死,就请从这高峰上翻过去吧。”说得我都无地自容起来,只得硬着头皮准备去爬雪山。

第二天大清早,两个人全身披了皮衣,扶着特制的长杖,向冰冷的高峰爬上去。在峰腰,见到的是些流着雪水的山石,一些树干被杂着雪块的溪流冲下来,会使人惊骇于它突然的来势。看看雪地迫近了,而寒风也愈吹愈厉害,不断增强的风力侵袭着我们,一一直渗进我们的身体,使体温一点点地消散了。一阵从积雪中来的剧痛,笼罩着我们,浑身颤抖。

我们踏进雪里了,四周白色一片。铅色的天盖低低的,好像就压在头上。狰狞的雪,暴怒的风,窘迫着两个渺小的人。风从雪中发出狂野的音乐来,我们除了隐约听见是自己踏碎积雪的脚步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了。黄君有几次回过头来向我张着嘴,我了解他在大声地说着话,但我可一点也听不到。两个人只有默然屏息地举着沉重的步伐,如两只爬在白灰里的甲虫。好容易爬上高峰,发现那巍然给雪盖着的铜像,我们欣幸快要踏进阿根廷的国界了。这里冷得更厉害,至少在零点以下,两个人险些给冻僵了。下山时,等于是滑下去的,背后一种不由自主的推动力,使你不敢去想象跌下去的危险性。可是我们终于滑到山麓了。这时,已是傍晚,看看口唇和脸都给雪风吹破了。

山下有一家旅店,给密密的常绿树围着,环境很幽美。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安顿好了,两人坐在旅邸的大露台上,对着积雪的峰峦凝望。把一角钱投进唱盒中,我们又暂时的沉浸在小夜曲的温暖里了。舒服地过了睡得香甜的一夜,翌日起来,背着行囊就要动身,那满对堆着笑容的老板道过早安后,一张账单递过来,上面竟然写着百多元的数目,好在我们这两个世界流浪者身上,还拿得出这笔款子,不染恐怕要闹笑话了。事后我们打听,才知道这家旅邸是专供给阿根廷富有的人们来避暑消遣的,所以特别高贵。而我们这番阔气,却显得有点“余痛”了。

六 阿根廷与乌拉圭

从雪峰下那家旅馆起步,我们沿着铁路走。摆在眼前的是交错着的几条铁轨,不知道应从打那一条走好。向别人询问,却说都是到京城去的,结果,我们只得挑那据说是比较简捷的走,阿根廷铁路网密布全国,可以想见。这里一片平原,芳草如茵,遥望青葱里蠕动着无数灰黑色的点子,那是牧场的牛马群。阿国的马种是著名的。这些牲口挤着的时候,跳动的脊梁如波浪的起伏,直像是灰黑色的海潮在汹涌。 

两天后我们到门多萨(Mendoza)。这是一个很幽静的驿站,地方虽然不大,可也有着个小巧的公园。从这里到圣卢意斯(San Lius),沿途仍是那平凡然而并不讨厌的判帕斯大草原。想起了智利不毛之地的窒息,我对于这块单调的“地毡”有点酷爱了。夜里,歇脚于途中的小市镇,都是些未及问名的投宿地方。这些市镇虽说“小”,但旅馆里的沙发床和美丽的楼房,却使人不敢小觑它。跑了十二天,才到达圣卢意斯。这是阿国的一个都市,但如“水银泻地”的华侨,在这里竟然绝迹。我失望地倚在旅店的露台上,听街上那落魄的提琴手拉着凄凉的小曲,乡思也给弹起了。

在一间啤酒堂里,我们看了阿根廷驰誉世界的探戈舞。那温柔而带点疯狂的舞姿,那过分陶醉了的歌唱,交织成动人的情调。阿根廷的男女,身材都很高大,普通的人,我们和他谈话也得昂起头来。跳舞更不用说,脚跟常要翘起来迁就高跟鞋,但他们都是很礼貌而体贴的。

由圣卢意斯行了几天,至利厄库亚多(Riocuarto)。由此再经过两星期后,便到达阿京布宜诺斯艾利斯。途中从当地报上获悉那雪峰附近的火山突然爆发了。火山附近死去几千人,门多萨也遭受很大的损失,火山的灰土,竟飞到阿京来,如下雪般撒了七八天。这次浩劫震动了全世界,我们听着这消息更捏了一把汗,假使我们慢一点由智京出发的话,恐怕已葬身在那雪峰附近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华丽的,他浑身显露着线条美。整齐的十字街道,平铺着无数长方格的沥青路面,和那一幢幢堂皇的大厦,充份表现出一个“立体”城市的雄姿。在十字路口,你看见交通岗位亮了红灯那一面,会在十秒钟时间内长蛇般排列着二三百辆的汽车,便不禁要惊叹于这个京城的豪富了。说这是代表阿根廷位居南美ABC三大国首席的威风吗?不,这一切豪富差不多都属于别人的,那些地道车,牧场,大厦以至一切企业,都掌握在英国人美国人的手里,而密布在他国内各阶层的又多是意大利人。一般的说,他简直是一个大混合物。然而他是不会给别人“豢养”起来的,他有着自主的能干和把握。那些秘密的监视哨和阿国人的“防备”眼光,就是他善用“外人资本”的明证。他的国土面临大西洋,和紧靠太平洋的智利恰相背向。他有一百十五余万里土地,一千一百万的人口,单只布宜诺斯艾利斯已挤有二百多万人。我真佩服这个京城井井有条的市政。

我们参观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美丽极了的花园,也参观了一个在市中心区的坟场。这个坟场是豪富人家的,里面有一座座纵横约十余尺的房子,那就是所谓“坟墓”。听说这里的地方很值钱,许多破落户穷得狠了心,把先人的棺材从“坟墓”里拖出来,再卖了那座小房子给别人,代价倒也几万块钱。这和我国那些发掘祖宗山坟的后代,又有什么分别?同样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但我相信,这也是先人的“遗产”吧。

阿根廷是世界第二个大牧场(第一位让给澳洲)。世界最大的屠场之一,也在这里。我们曾特别从阿京去看这个每天屠杀几千头牲口的地方。地点离阿京几十里。加入我们没有去参观,是不敢相信它的规模是这么大的。在屠场,几千头牛由牧场驱进一个大棚里,再有大棚驱进一条窄巷中,牛群走近这窄巷后,就宣布死刑了。巷是愈进愈狭的,到最后只能容一头牛,那时机器就把它拿去肢解分割。工作的速度是惊人的;这边牛群鱼贯而入,那边跟着就可把牛肉制成罐头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华侨只有八九十人。因为阿根廷和我国未有国交,所以他国境内很少华侨的足迹。旅居阿京的侨胞,多是偷渡上岸的海员,轮船泊在这里,这些中国水手们上岸闲逛,听说这里干厨子或其他什么的入息很好,于是索性不回那海上的“摇篮”去,就流落在这繁华的京城里了。中国厨子在阿京很著名,上层社会宴客,要是没有中国菜,就不算隆重名贵。华侨在这里开设的商店只有三家,一是山东同胞的丝绸刺绣店,一是黄伯信君的古玩洋布店,一是李玉堂君的餐馆,业务都很发达。至于李君的餐馆,规模之大,我相信在东亚目前还找不出一家来。它简直是一个大市场,里面分门别户,四通八达。有一部分完全是机器自动的,不用招待,客人要吃什么,只须照价目表把钱放入某一件机器中,吃的东西就会自动的摆出来。阿京的侨团友“华侨协进会”,但他们对于它,似乎还没有对那些“俱乐部”之类来得那么兴头。这种情形,自然也不单是这里所独有。

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逗留了十多天。有一天,我走进一家咖啡店,推开那扇短小的百叶门,突然有人站起来向我高呼:“日本人万岁”。我心里怪不舒服的:被误作日本人,是多么“可怕”的一回事。于是我走过去,轻轻的对那人说:“请别误会!我是中国人”。他呆住了,重新坐下去,眼睛朝四座打个圈子,哈哈大笑起来。他自言自语般说:“我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中国人。”我立刻微笑而谦恭地(当时,自己也为了这个礼貌而惊讶了)答道:“先生,请你注意,在中国,比我漂亮千万倍的多着呢。”说完,我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离开了咖啡店。像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着我,但一时又干不了似的。

日本人在阿京有五千多人,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受本国的使领馆所监护,个人可说是没有自由的。但他们能够在外人的地上,高视阔步地“自由”呀。这是一个绝好的警觉:假使对于个人的自由过于重视,结果“集体自由”便为之丧失了。

在阿京的日本人的“亲善”手段竟这么利害,五家阿根廷报馆有四家给他利用。“一.二八”的战事,在这些“亲善”的报纸上是“中国全败”的。可是,公理却没有给完全毁灭,其余那一家竟以正义的立场,常常写出“中国必胜”的讨论。然而,我们应反躬自问:我们的“国际宣传”在那里?

据我所知,日本人在南美洲除了尽量利用本国侨民暗中活动之外,还收买了不少当地的文化人,以作他们的国际宣传工具。同时,他们自己发送不少图片或消息到各报馆去,要是报馆不用它,他们也毫不灰心的继续发送,一次二次,以至千百次,假使报馆方面为了他们的絮絮不休而勉强刊登一次的话,那么,他们便暗喜得计的了。从这件事情看来,我们更应该知道怎样去策励自己了!

一夜的航船,渡过了拉巴拉他(Rio De La Plata)河,我们又走进南美最小的国家——乌拉圭了。虽然是土地面积仅有七万二千平方公里的小国家,却有着一百八十多万的人口,密度居全洲的第一位。为我们在航船中,听一些掮客以西班牙语高谈着巴拉圭和玻利维亚的战事:从这道大河流上溯,两个腹地国家正为了争夺一个交通小水埠而酣战着。他们谈话的紧张空气,使人想像巴拉圭河上游的炮火,仿佛已传这船里来似的。

登了岸,便是这个袖珍国家的京城蒙得维多了。他紧泊拉巴拉他河口北岸,具有秀丽恬适的海港美。拉丁美洲的什么国际会议,多在这里举行。乌拉圭钱币,据说从前是世界上价值最高的,美金一元仅仅值乌币九角。可是我们在蒙得维多兑钱时,美金一元已可换得乌币一元二角至三角了。这个前曾独占南美南部贸易的地方,也因为阿根廷的兴起而显得有些“今非昔比”了。

已是春深的时候,我们在蒙得维多住了几天,很觉纳。这里仅有十三个华侨,他们因为从当地报纸上看见我们的消息,便举行了一个欢迎的集会。那天,我们承受着十三(这数目是多么不快的啊)个主人的祝颂,也听了半打以上的方言的“呢喃”,大家虽是同胞,但互相有着生疏的听不懂的方言。十三个主人里,两个是湖南的,一个是山东的,其余十个广东的又分为四邑、潮州和客籍的。彼此叽里咕噜地,守着未改的乡音,另外还用手势比划着,尽管你多么焦急,要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得费这番力气。然而归根结底仍是“词不达意”。这天的聚首,可以称做:哑巴的集会。

试想,十三个人竟分别出五六种语言,一个有着四万万五千人口的国家,是多么糟的一间“语言学校”来呀。我觉得语言统一的提倡,海外和国内同样的急切,在南美所经过那几个国度里,我见闻了不少自己同胞的语言隔膜的“笑话”,最大的一个是这样的:我国政府派驻在南美的公使和领事,多时北方人,而这里的华侨却差不多全是广东人,华侨固然不会说国语,而公使和领事又不懂广东话,说外国语吗?又因公使和领事说的是英语和法语,华侨却只能说土语——西班牙语。这样一来,双方就没法接谈了。结果惟有请会说英法语的土人做翻译。中国人会谈要请外国人翻译,这是多么滑稽而丢人的事情。

在蒙得维多十三个华侨当中,那两个湖南同胞也是过客,他们是背起大包袱去追踪生活的影子而走遍了世界每一角落的人。汕头抽纱、布料、以至于变幻的纸花褶子,都是他们包袱里的货物。哼着两三句临行时学来的“本地话”,艰涩地站在陌生的街头去叫卖。跑到那里活到那里,是他们摆脱不了的日子。他们也许睁着眼睛做过还乡梦,可是,对于流浪者,这个梦也太飘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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