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H MEI SAN JI

南美模式是与非—南美散记

谢文

国际学术界对所谓“南美模式”有不少研究,批判的多,肯定的少。国内媒体则更进一步,对南美模式基本采取嘲讽、蔑视的立场,以反衬“东亚模式”的成功。我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游走南美,虽只是走马观花,但也有近距离观察一下南美社会的意思。

【永远的复活节岛】

去年十一从伊朗游历归来后,游兴大增。选择伊朗除了想领略一下古波斯文明的神韵外,一个小小的私心就是想弄明白媒体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所谓TWITTER引发伊朗动乱究竟有无其事。简单观察的结果是伊朗的问题与TWITTER没什么关系,与政教合一的体制和不改革开放大有关联。归来后朋友们商量春节假期再该去什么地方,讨论来讨论去,发现只有一个地方大家都没去过而且都想去,那就是南美智利的复活节岛。考虑到路途遥远,单单去看复活节岛的性价比太低,大家又增加了一些各自认为应该看看的南美著名景观。加来加去,最终就成了一个历时三周多,飞行时间近百小时,乘机十七次,周游巴西,阿根廷,智利和秘鲁四国的拉练活动。写游记,按常理应该按时间顺序写,但因为智利大地震世人关心,也因为复活节岛是促成这次游历的始因,我就从这里写起。

以我这样只受过三年正规小学教育,然后就是十年文革野蛮生长,正常中小学教育中所应该获得的历史和地理的初步知识基本为零。所以,南美大陆在我脑中从来是一片模糊,相关一鳞半爪的信息也是从有限的报纸书刊上胡乱得知的,既谈不上准确,更谈不上系统。知道地球上还有个叫复活节岛的神秘地方,好像还是1973-74年间从参考消息或是从刚刚复刊的地理知识上读到的。想想吧,一个身处动乱时代,没书读,没肉吃,没希望,没前途的青少年,忽然听说地球上有个小小的孤岛(167平方公里),没多少人(如今只有4000多原住民),距离最近的南美大陆也有近4000公里之遥,居然被发现了近千个巨型石像(最大的有160多吨重,高过10米)。这些石像形象古怪(脸占整个石像的70-80%),面色忧郁深沉,黑肤色却顶一个硕大的红帽子,被矗立在海边却背朝大海,这在整个地球上绝无仅有。考古学界研究多年没有就其来龙去脉达成共识,于是乎外星人制作说盛行。这极大地刺激了我的想象力,成为逃避现实的一个幻想中的世界。当然,那时即使想象力再高,也没想到能在有生之年亲自去岛上看看。感谢中国的改革开放,终于机会来了。

从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乘坐波音737到复活节岛要飞4小时,旅游季节一周9班飞机,每天上岛离岛人数在200人左右。从GOOGLE EARTH上看复活节岛长得很像美国的B-2轰炸机,三边分别长16,18,22公里。岛上有许多死火山,最高的500多米,没有河流。适合现代人类居住的地方只有岛的一角上几个平方公里的面积,近年人们种了些树,盖了些房(没有超过两层的),打了深井取水,其他绝大部分都是砂石野草荒滩,除了放养些牛马羊外别无生机。岛上居民全靠为世界各地前来猎奇的游客提供旅游服务为生,维持着脆弱的社会平衡。智利政府规定岛外人不得定居岛上,除非与本岛人通婚;岛内人不得无故离岛,除非去大陆看病。复活节岛号称地球的肚脐,首要原因是在地理上远离任何大陆,孤立地处在茫茫太平洋中央,因此空气格外新鲜,是个自然洗肺的好地方。抬头看天上云朵,丝毫毕现,有如尽在眼前,不由大喜自己视力倍增。岛上阳光浓烈,即使抹上防晒霜,三天下来旅友们也都个个晒得像煮熟的龙虾。和复活节岛相比,海南三亚简直就是个重度污染地。

石像散布在全岛各处,有近200个在环岛海岸边,400-600年前被古人树立起来,曾经被台风或海啸推倒,又被今人重新树立。有400多个已经在采石场雕塑完成但还没来得及运送到海边或者被遗弃在通往海边的路上。另有200多个未完成的雕像,散布在遍布全岛的9个采石场里。许多石像经过几百年的岁月销蚀,已经面目模糊,但也有许多石像仍然保留完好如初,头像栩栩如生。同行的旅友中有地球物理学家,遥感生态学家和探矿采矿的专家,经过实地观察,大家一致认为可以排除石像为外星人所作的传说,应该就是本岛人的祖先所为。虽然采石,雕塑,运送在古时候(大约相当于我国的明代)艰险重重,又没有金属工具,耗费人力和时间巨大,但毕竟是力所能及,可以想象的。真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当年岛上的人要做这些石像,又因为什么石像的制作和安放过程被终止了。行前曾临时抱佛脚,读了几本有关的学术书籍和论文,结合实地观察,我现在比较信服的解释是这样的:

在石像诞生的那个时代,复活节岛还有着极为完整的生态系统,全岛为热带森林所覆盖。岛上居民来自两次较大规模的移民,一次是来自远在4000公里外的波利尼西亚群岛,一次是来自近4000公里外的南美大陆。至于这些移民是主动寻找新生活还是被动漂流至此现在已不可考。这可比同时期的郑和下西洋难多了,郑和是沿着海岸线和岛屿航行,而复活节岛的先民是完全在大洋里航行。岛上最盛时期曾经人口达到近十万,分成若干部落甚至演进出若干王国。为了体现王权和生存竞争,岛民开始建造复杂的建筑。不知哪个聪明人开始利用岛上的石料,雕塑和树立起第一座石像,或者是体现威权,或者是祈求祖先保佑,或者是兼而有之。于是其他部落或王国群起而效之,几百年下来,岛上的石像就蔚为大观了。然而,随着树木逐渐被砍伐殆尽,岛上生态环境急剧恶化。据考古发现,复活节岛上居民原来是以渔业为主,但树木消失后,无法再造渔船,渔业难以为继,岛民只好拆除岛上建筑造船。几十年前考古学家从岛上最后一条渔船的残骸上发现了23块破碎的船板,上面刻满了的复活节岛的文字,显然是从旧日的宫殿上拆来的木材。这些碎片散存于各国的博物馆中,至今未能解读,而他们的复制品,今天是岛上旅游纪念品店的热卖物。等这些船也用尽了,岛民只好改为以农业为主。过度的开垦又破坏了岛上植被,农业也难以为继,于是岛上人口大减。到了100多年前,岛上只剩下1万人左右,而南美大陆已经进入了繁荣的殖民地时代。于是,这1万多人被统统抓到其他地方去做奴隶。由于对岛外的病患毫无抵抗力,岛民大量死亡。等到奴隶主发了慈悲心,允许岛民重返复活节岛的时候,回到岛上的只剩300多人了。一座荒凉的孤岛,一部断裂的历史,一份破碎的文明,与近千座巨大的石像对比,使得石像的来历变得神秘,变得没说法,变得外星人故事四处传播。

自以为复活岛之旅还了儿时的一个心愿,解了一个心中之谜。仅此一站就不虚南美一行,也诚挚推荐有心有力的读者找机会到此一游。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哥看到的不是复活节岛,是重温儿时的梦。

【失衡的智利】

我们是2月12号下午出发的,离春晚开播相差不到30小时。

我们是2月26号深夜离开智利的,距8.8级大地震相差也不到30小时。

及时躲避了两次灾难,看来我们还是幸运的。春晚是故意躲避的,不躲对不起自己的智商;地震是无意之中躲避的,不躲按原计划大年初2出发就会被困死在复活节岛上,与石像为伴了。

对智利这个国家产生印象,还是1973年的时候。智利的左派民选总统阿连德上台后大搞国有化,走向苏联式的社会主义制度,得罪了过去的既得利益集团,经济和社会都频临崩溃,被当时的军队总司令皮诺切克为首的右翼势力武装政变所推翻。这时中国的林彪事件才发生不到两年,事件过程的细节才逐渐让百姓知道。武装政变(所谓的571工程,571=武装起义)至少在我们这些首都的青少年之中,绝对是个性感名词。当时的参考消息及时地,连续地,相当详尽地报道了智利政变的情况,可能是让这个活教材教育我们警惕右派翻天吧。当智利总统府被数千名军队包围,阿连德身边只有几十个文员,随从和秘书。年过花甲,教授出身的阿连德手提冲锋枪,率领众人坚守总统府拒不投降,直至战死。全球一片哗然,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当然支持阿连德,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很尴尬,骨子里反对阿连德,但他是合法选举出来的总统,所以一方面公开谴责加制裁,一方面和政变者暗通款曲。皮诺切克政变上台,总统一干就是17年。一方面狠抓经济,偏袒豪门,吸引外资,经济发展上堪称南美第一;一方面全力维稳,大举镇压反对派,谁敢出声就抓谁,连枪毙带暗杀干掉几千人(也有人说过万),都是些教授,编辑,记者,议员之类的社会精英。直到90年代还政于民,但他还是又当了整整8年的军队总司令,做影子总统,维护以军队为核心的利益集团的地位。前两年皮诺切克死掉的时候,没有国葬,只有最高礼节的军葬。

一到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我就急切地想找找当年的痕迹。问问导游,没有相关的纪念馆。只有游览市容走到总统府时,发现门前的广场上有一尊阿连德的塑像。塑像不算太大,不算太显眼,但它是广场上唯一的一座塑像。十分诡异的是,这塑像既不是面对也不是背靠总统府,而是安放在广场的一个角落,背靠的是国家司法部大楼。从过去的媒体报道上看,智利人民对阿连德和皮诺切克的态度是分裂的,一半人歌颂阿连德,一半人怀念皮诺切克。当然,可以想象,穷人和知识分子是前者,军人,上中产阶级和各种权贵利益集团是后者。我们的导游是80年代初从香港移民智利的,她对我想找阿连德的遗迹很不以为然,却十分怀念皮诺切克时代智利的兴盛。她说那时候社会秩序良好,人人有工作,经济发达。不像现在,盗贼很多,失业率高,发展缓慢。

智利这个国家在我眼里,一切都是失衡的。从地图上看,智利大概是世界上最苗条的国家,南北长度超过4200公里,东西宽度仅仅90-400公里。西边全是高山,东边全是海岸。北边干旱,全年无雨,南边多雨,全年降雨量超过5000毫米。在巴西和阿根廷经历了飞机误点,丢行李,飞4个小时不给饭吃的遭遇后,一上智利的飞机就令人精神一振。飞机是簇新的波音,准时起飞,一个多小时的飞行也有酒有饭,机组人员职业素养很高,一副欧美发达国家的气派。首都圣地亚哥的基调是欧洲式的,干净整洁,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威权式社会所特有的那种味道。高速公路两旁都是整齐的葡萄种植园和葡萄酒庄园,恍惚之间还以为是到了法国或意大利。但真遇到问题时,一切又变得非常拉美了。我们这次南美行最惨重的损失就发生在智利。在游览海滨度假胜地瓦尔帕莱索时,中午在市中心下车吃饭。大家除了把护照和一些细软随身携带外,其他零碎都放在了旅游大巴上。正在痛饮美酒,大嚼海鲜的当口,忽听导游急报我们的旅游车被洗劫了。冲到车上一看,除了车后行李箱中的大件行李还在外,大家放在座位上的背包,衣物,相机,购买的纪念品等等被一扫而空。我的损失还好,背包衣物丢失,最严重的就是手机没了,里面存储的数百个电话号码也随之消失。害得我回国除了静待别人打电话给我外,没法和任何人联系了(记性不好,记不住任何号码)。其他一些旅友则损失惨重,现金,相机,信用卡,身份证,巴西买的宝石等等不一而足,合计损失达数万美元。没想警察来了之后,只让交个损失清单,连旅行车都没上去查看就扬长而去。按导游的说法,在智利财物丢失后,基本上就不用想找回来了。不知她是说警察无能呢,还是说警匪一家。我们的旅游车停靠的路旁一边是花旗银行,一边是大都会保险公司,周围都是花团锦簇的所谓高尚地区。可见一个社会的硬件环境再好也靠不住,软件环境不行就只能是驴粪蛋,表面光,一动真的就原形毕露。

智利之行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失衡的,分裂的,爱恨交加的。复活节岛那梦幻一样的场景相信永远没有其他任何地方能够复制,而公权力不彰,贫富悬殊,社会分裂也是这个国家挥之难去的阴影。观看随后而来的大地震的相关报道,更加相信智利需要一次真正的,全面的,制度性的现代化改革,而不是停留在现在的失衡状态中。

【巴西的魅力】

说到巴西,中国人往往会联想到足球,最多也许会联想到桑巴舞。其实,巴西的魅力远不止于足球和桑巴。就以国土面积来说,85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居世界第5,仅比中国小10%。如果按可耕种或可利用土地来说,远比中国大得多。一条世界最大河流亚马孙河流量比排名其后的尼罗河,长江,和密西西比河加起来还要多。淡水河谷的铁矿世界闻名,新发现的石油储量居然超过了沙特居世界第一,这不能不让我们这些中国人眼睛发绿,口水直流。南美其他国家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业和制造业,而巴西不仅有很像样的飞机和汽车制造业,钢铁产量在世界上也名列前茅。其他南美国家被外债压得头抬不起来,而巴西的外汇储备有2000多亿美元。所以,巴西名列金砖四国之列还真不是凑数,潜力无穷。当然,我们走访巴西,看的不是这些,而是它的风光和文化。

巴西第一大城市圣保罗还真看不出什么名堂,人挤楼多,和上海差不多,一个商业都会而已。还是前首都里约热内卢特色鲜明,依山傍海,贫富悬殊的景象令人震撼。除了所有游客都不能免俗要拜访一圈的山顶基督巨像,以及出了贝利等一连串足球巨星的足球场以外,品尝巴西烤肉和观看狂欢节也都是预定节目。看来法国人对自己真是充满了文化上和道德上的自信心,因而有了满世界送巨型雕像的习惯。除了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巴西里约的基督像,智利圣地亚哥的圣母像和秘鲁的什么神像也都是法国人送的。一个比较特别的现象是因为富人占据了海岸线上大多数地盘,穷人只好向山坡甚至山岭上发展。所以,抬眼望去,城市高处尽是贫民窟,甚至供奉基督巨像的山峰上贫民窟也是触目皆是。心中暗暗祝愿,希望北京不要有一天景山或是香山什么的也都建满贫民窟。

巴西狂欢节声扬全球,碰巧今天是在我们抵达巴西的第2天开始,连续大闹3天。过去我总纳闷,像巴西这样的国家,也没有总政文工团什么的,那么大场面怎么组织啊?这次抵近观察,才知道里约的狂欢上档次的核心队伍是由城里12所桑巴舞学校组成的,互相PK,连跳3天决胜负,排座次,有一个严肃复杂的评选程序。其他外围就是由公司,机构和市民组织的山寨桑巴和表演队伍了。各个街区还有自发的群众狂欢,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同样热闹疯狂。节日期间,6百万人口加上上百万来自世界各地的凑热闹游客一起疯狂,音乐,舞蹈,喧嚣,毒品,烟酒,疯狂。。。绝对称得上遍地风流。

向往已久的亚马逊河及其数百万平方公里流域上的热带雨林没有让我失望。无论是在波澜壮阔的河面上漫游,到印第安人部落观赏土风歌舞(可惜已经高度商业化了),漫步热带雨林,还是穿行当地人的船屋聚集地,河边垂钓食人鱼(从未钓过鱼的我一小时居然钓到4条),都让人眼界大开。据导游说前几年一个法国人类学考察队深入原始森林,调查了密林深处从未与现代文明接触的170多个原始印第安人部落,发现里面居然有4个说的是中文(我深度怀疑)!

真正让我始料未及,喜出望外的是前往巴西阿根廷边界观赏伊瓜苏大瀑布。早年赴美留学,先去的SUNY-ALBANY离世界第一大瀑布尼加拉瓜大瀑布只有200多公里,曾多次观赏。以为这个世界第2大不会再有什么惊喜。没想到如果单从观赏效果看,第二绝对打败第一。尼加拉瓜大瀑布之所以成为世界第一,是因为它的水量最大。排行老三的非洲维多利亚大瀑布则胜在瀑布落差。如果从瀑布宽度,地形复杂度,水的色彩和观赏方便性等方面看,伊瓜苏大瀑布可排世界第一。它宽度超过3000米,大小瀑布几十个,形成一个瀑布群。地形曲折,既可远观,亦可近赏(近到2-3米)。水分白,黄,灰,红几色,混流而下,色彩斑斓。经团内有心人事先认真研究坚持,我们得以分别从巴西和阿根廷陆路观赏瀑布,称得上是饱览胜境。尤其是从阿根廷一侧零距离观赏所谓人称“魔鬼的咽喉”一段瀑布,惊心动魄,震天动地,堪称世界一绝,令人流连忘返,不忍离去。仅此一景,大家公认已经足以抵消往返南美60小时的飞行劳累。

短暂的巴西之旅使我印象深刻,巴西的未来不可限量。在所谓金砖四国中,如果仅仅拿国土开发潜力相比,巴西远超中国和印度,足以与俄罗斯比肩。如果考虑到国际政治环境,竞争态势,内部政治和安全因素,巴西应该居发展潜力综合排名第一。

【火热与冰冷的阿根廷】

刚刚抵达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迎接我们的导游就在车上介绍说,了解阿根廷就要知道阿根廷人性格中著名的“三慢”:傲慢,浪漫,散漫。果然,在我们短短的旅途中,处处领教了这三慢。

在我们走过的南美4国中,巴西和秘鲁人和我们原来心目中想象的南美人长得差不多,肤色颜色比较深,个子比较小,而阿根廷和智利人则比较白,比较高大。阿根廷号称是南美最白的人,95%的人口是白种人,所以心理优越感特别强烈。有笑话说即使是阿根廷的乞丐要钱的时候也是一副傲慢态度,好像是你欠他的。地球人都知道巴西烤肉独具一格,阿根廷人却说我们阿根廷烤肉更是极品。过去看二战史书,说德国纳粹失败后都往阿根廷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

布市靠阿根廷北部,我们去的时候还是绝对的夏天。过去我对这个城市的了解还是靠读关于庇隆总统和比他更有名的第二任夫人艾薇塔的故事而有一点模糊感觉。在我的坚持下,导游带我们参观了总统府,看到了因艾薇塔宣讲社会改革而出名的阳台。接着我们又走访了离市中心不远的贵族公墓,那里是号称有欧洲贵族血统的80多个家族墓葬的聚集地。说来好笑,贵为总统,在阿根廷现代史上影响排名第一的庇隆总统因为出身贫寒,死后没资格葬在此地。而曾沦为舞女从而结识庇隆,后来成为总统夫人的艾薇塔却因为身具某破落贵族的血统,死后却得以独自葬在这里的家族墓地中。看来她的确名不虚传,死了50多年,至今墓旁鲜花不断,特意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这在整个贵族墓地中是独一份。

在距培养出马拉多纳,梅西等球星的博卡俱乐部球场不远的卡米尼托街,100多年前诞生了如今风行全球的探戈舞。这个地区属老港口,当年主要聚集着海员和妓女,四处矗立着用各色船用油漆粉刷的低矮房屋。探戈开始是充满色情低俗情调的街头和酒吧舞蹈,主要是在妓女和嫖客之间展开。由于充满刺激和活力,久而久之就传播开来,并被社会主流改造,升华和标准化,最后流行于全世界。而那些色彩斑斓的高墙矮屋,也竟成为一种文化特色,并融入到南美艺术特有的浓烈风格之中。由此看来,色情和情色未必不是文化艺术发展的一种动力。追根朔源,所谓高雅文化和艺术也许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低俗出身。

阿根廷之行的重头戏是南下小城卡拉法特,游览冰川国家公园。在飞往该地的途中,我们领略阿根廷人的傲慢与散漫。先是飞机起飞误点5小时,在终于午夜抵达目的地后,机场人员又面无表情地傲然宣布,所有乘客的行李并没有随机运来,言语中毫无歉意。多年来,我在不同国家乘坐飞机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还从来没听说过一架飞机把200多人拉走了,却不装大家的行李。因为布市的气温高达30多度,大家都穿的很单薄,短打凉鞋。而这里夜间的气温却只有3度左右,第2天还要零距离观赏冰川!机场经理承诺第二天一早布市飞来的第一班飞机将在10点钟把大家的行李送到,但没有任何人相信他的承诺。等到了预定的中餐馆吃上晚餐的时候,听老板说,阿根廷航空公司拉人不拉行李的事经常发生,不过最终行李还是会送来的。大家只好互相拆借衣物,连餐馆老板娘也跑回家去找来几件御寒衣服借给几个冻得发抖的旅友。事实证明,行李是第2天下午三点才送到我们居住的旅馆,如果我们相信机场的承诺,留在旅馆傻等,冰川就看不成,白来一趟了。所以,现在全世界媒体吵吵着阿根廷要和英国为马岛的石油再次兵戎相见,我根本就不相信。这样的国家怎么能够打仗?

我是头一次观赏冰川,不禁为佩里托莫雷诺冰川的壮观所激动。同行旅友中有见多识广的地理科学家,多次考察过国内外的各种冰川。按他们的说法,这个冰川就其高度,宽度和可接近度,应该是世界第一,最适合游客观赏。它水面高度30-60米,宽度800多米,长大100多公里,每天增长2米,不时发生崩塌,充满了变化和活力。适逢全世界都在为气候变暖担忧,直接感受一下冰川的魅力,思考一下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还是很有味道的。

【被忽视的秘鲁】

动身来南美之前,我的期待主要在智利的复活节岛,巴西的亚马逊热带雨林等节目上。没想到,真正称得上美不胜收,流连忘返的却是旅程的最后一站—-秘鲁。

秘鲁拥有我们一直期待的完整,浓郁的南美文化,也许叫做印加文化更确切。不像其他几个国家,基本上被欧美化,天主教化或是混合化,本土文化已经被稀释,边缘化或碎片化了。秘鲁的白人不到1%,主要都是本土人或是本土人与白人的混血后代。猛看上去,秘鲁人,特别是安第斯山脉里的印加人,长的和我们藏族人非常像。秘鲁的华人也很多,据说有40多万,而华裔与本地人的混血儿竟高达200万。

抵达利马后,只睡了一夜就再乘一个多小时的飞机直奔印加文化发源地和核心,地处海拔3600多米的古城库斯科。以我这么没文化的人,来此之前竟完全不知道这个城市。库斯科应该说是我们整个南美之行的最大惊喜,以至于还没离开,就有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多位旅友发誓要在将来重返古城,多住些时日细细品味。这个城市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保护的极好,仍然保持近千年以来的基本城市结构和布局,主要街道连起来像一只飞奔的美洲豹。中心广场四周布满了教堂,博物馆,和数以百计的餐馆,酒吧和精品店,极有品位,极为时尚,而又极其协调古雅。中国那些有点历史传承的中小城市市长,真该都到这里来体味一下如何把历史与现代有机结合在一起,让别人能记住自己的城市。这比到处都是粗制滥造的伪古迹,水泥楼,玻璃墙,毫无品位与特色的广场和灯光要好得多。

高原上的空气当然是很好,就是一时阳光一时雨的变化有点让人难以适应。由于过于迟钝,我居然一点高原反应也没有,玩得兴致勃勃,什么古柯茶,玉米酒之类也是来者不拒。这里是玉米的发源地,其颗粒比我们常见的要大好几倍,吃起来倒是一个味道。所有的餐馆都有当地乐队助兴,特色是以印加古乐器排箫之类的管乐为主。旅馆里都是数字电视,上网速度也很快。城市里到处都是印加古国的遗迹,并没有因为现代化而被淹没。

印加文化兴起于12世纪,大致相当于我国的元明时期。300多年之间印加古国留下了相当丰富复杂的文化遗产。无论是当时的练兵场,太阳神庙,还是印加峡谷中大大小小的古村落,古遗址,还有世界闻名的马丘比丘和印加古道,都证明当年的人口兴旺,社会发达。唯一比较奇怪的是印加帝国直到15世纪被西班牙殖民者摧毁,一直没有文字产生,只有所谓的结绳记事这种在其他文明中只有公元前几百年才会使用的初级办法。就像中国的三星堆古蜀国文化一样,文化绚丽灿烂无比却没有文字传承,结果让创造了文字的黄河商周文化独领风骚。

在印加峡谷的深处,我们在一个极有品位,菜肴丰盛的餐馆吃午餐。导游说,其实,印加峡谷的当地土著是非常贫困的,这种高档餐厅完全是为游客服务。可见,在地理环境不好,靠劳动致富无门的地方,特色旅游业是一个出路。

对我来说,秘鲁之行的重头戏是观赏纳斯卡地画。小时候,在我极为有限的知识积累中,智利的复活节岛,埃及的金字塔和秘鲁的地画是一辈子非去不可的地方。纳斯卡远距利马9小时的车程,是我们此行最艰苦的跋涉。看地画只有在天上看,于是坐上了这辈子第一次的6人座小型螺旋桨飞机。为了让坐在飞机两侧的游客都能看清地画,驾驶员在飞到每幅重要地画上空时都会做S型盘旋。我倒是没事,任飞机在天上摇摆晃动俯冲,但多数同行旅友降落后都脸色煞白,感觉晕眩,甚至呕吐。

纳斯卡地画的确不愧为世界奇观之一,即使是同行旅友中疑心最重的人从天上下来后也衷心表示不可思议。在散布在350平方公里的荒漠上众多地画中,最大的直径超过180米,一般的也有50-70米。地画形象各异,图画线条都是在沙砾地面上深达几十厘米的沟壑,也有少数刻画在岩石上。画作主题有各种动物如猴子,飞鸟,海豚,蜘蛛等等;有各种几何图形如三角形,长方形和更加复杂的集合图形等等;更有不可思议的如外星人形象,飞行物跑道等等。考古学界至今没有达成共识,虽然认为是古人而不是外星人所作的越来越多。我是持古人所作观点的,但也找不出古人为什么花这样的力气去做如此尺寸的画作(人在地面上是看不到的)的原因。如果是图腾崇拜,画出来给谁看?如果是建筑遗迹,怎么会在3000年前建成如此复杂的建筑?有个德国老太太,几十年前来此观光,深深地为所见景象所震撼。从此她定居此地,几十年如一日地保护打扫地画,直至前些年去世。这成为世界文化保护史上的一段佳话。当然,现在纳斯卡地画已经成为国家公园,寻常人等是不可以进入这350平方公里中胡乱走动的。

由于时间所限,秘鲁值得一看的自然奇观和文化景观我们只看到很少的一部分。过去对秘鲁知之甚少,过于轻视,所以安排不当。希望有一天可以再访这个伟大的国家,深入体会一个古老文明的魅力。

【南美模式是与非】

南美模式这个概念比较含混,因为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跨度中,内涵发生了根本性的演变。在上世纪60-80年代,南美模式的鲜明特征是集权政府(甚至是政变上台的军政府),专制制度,国有制,吸引外资,大力建设基础设施,资源与初级产品出口,贫富悬殊以及债台高筑。与此相对应的东亚模式与其的主要差别在于出口导向,制造业发展和中产阶级兴起,其他则差不多。由于南美模式的主要代表国家(巴西,阿根廷,智利和秘鲁)领土和人口规模比东亚模式的代表国家和地区(台湾,香港,南朝鲜和新加坡)大得多,其他条件也差距甚大,所以我觉得硬把2者摆在一起,实在没什么可比性。如果硬要比,也要和当时的亚洲大国,如中国,印度和印度尼西亚去比。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南美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各国军政府纷纷下台,专制制度土崩瓦解,左派政治集团前后登上政治舞台,自由主义的社会改革和经济改革全面展开。目前南美模式的鲜明特征是民选政府,民主政治,私有化,吸引外资,以及在金融,劳动和社会保障等社会基本制度上的改革与完善。历来为世人所诟病的贫富悬殊,司法不公,权贵集团对权力和财富的垄断等等旧南美模式所遗留下来的弊病不是在进一步恶化,而是在改善之中。试看几个我在旅途中感受颇深的例子:其一,巴西获得了下一届足球世界杯和奥运会的主办权(2014年和2016年),这说明世界认可了巴西的社会经济状况基本健康,尽管舆论对其社会治安环境仍有戒心。无论是在里约还是在圣保罗,都看不到大兴土木的情况,这说明基础设施是基本完备的。如果再考虑到经济上7-8%的年增长率和2000多亿美元并不断增长的外汇储备,水资源,石油和各种矿物资源总量都居世界前茅,加上金砖四国之一的国际地位,说巴西正处在欣欣向荣的发展时期应该不过分吧?其二,智利刚刚遭遇了罕见的8.8级特大地震,而且震中就在首都圣地亚哥附近。但是,智利社会基本稳定,新老总统交接正常进行,也没有向联合国和国际社会呼救,死亡人数仅700多人,这充分体现了智利社会体系的成熟,基础设施完善和房屋建筑的水平,也体现了国家的自信。不要拿海地那个比智利地震小得多却死了10多万人的例子相比,假如这样的地震发生在中国某个大都市附近,后果如何,也让人不寒而栗。其三,无论我们到了哪个国家,导游(都是华人,而且许多是国内移民过去的中年人)都略带调侃而又不无自豪介绍各自国家的民主,劳工和社会福利制度。军人独裁的历史已经成为过去,智利自1990年皮诺切特和平交权后,20年来一直是左派执政,直到今年3月13号属于右翼的新总统上台。巴西总统卢拉是个全球知名的左翼总统,出身贫苦,上台多年来坚定实行保护弱势群体,消除贫富差距的政策。如果今天还把南美模式等同于权贵资本主义,那一定是资讯缺乏,思维停留在20年前,完全无法说明为什么整个南美基本上是由左翼执政。现在的南美国家,工会罢工频繁,力争更好的经济地位。巴西城市里的贫民窟电费全免,亚马逊沼泽地带的土著船民每月有固定低保收入,子女教育免费。在秘鲁的女导游(重庆人)告诉我们,她生小孩住了一周的医院,自己只花了600元(约合人民币1000多,利马的法定最低工资也是1000多人民币)。其四,南美各国旅游景点的维护和管理水平完全与国际接轨,比国内那些脏乱差,充满商业气息的景点,高明不知多少倍。这说明南美各国社会体系的成熟,现代化的程度和相当高的文明水平。

目前南美社会的问题和弱点是显而易见的。首先,经济发展仍然主要依靠外资进入和矿产及初级产品的出口,对欧美国家的依赖过重。其次,左翼上台执政并不能从根本上动摇历史上长期形成的权贵集团的地位,反而削弱了社会的管理效率,特别是对社会治安的维护。第三,贫富悬殊仍然触目可见,而且看不到短期内根本改善的希望。一个也许很多人不赞成但我仍然认为有一定道理是所谓文化解释论,即南美文化受西班牙和葡萄牙这两个昔日的殖民者的文化影响至深,而西班牙和葡萄牙即使在今日的欧美世界里也是落后的。如果再考虑到地理上南美主要是热带为主,地大物博,生存容易,人民生性懒散,国家又不处于世界竞争最激烈的地区,缺少生存和竞争的压力,所以这些国家经济升级缓慢就有一定的道理了。

所以,如果硬要讨论南美模式的是与非,最好先说明是讨论它的过去时还是它的现在时。如果要比较它与东亚模式的优劣,特别是与所谓中国模式相比,最好是用21世纪的南美模式来比较。如果要我现在来回答,我要说在上个世纪60-80年代,南美模式与东亚模式是基于各自国情,各有所长,但南美模式的后遗症大一些。而当时中国的苏联加文革模式则完全不可望其项背。进入21世纪以来,南美模式比起东亚模式则成长性要高一些,发展潜力则要大得多。同中国相比,中国的经济成长在世界上要比南美国家耀眼的多,但就整个社会的全面改革的广度和深度以及整体现代化程度而言,中国还有很多地方应该向南美模式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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