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MA SHENG SHI YUE

利马圣十月

作者:小樵·

“十月份,整个利马城都是紫颜色。”看我显得有些意外,Yalud解释说。Yalud是校长办公室的秘书,一周教我们两次西班牙语,今天她特地来带我去看圣像游行。Yalud平日衣着入时,今天的装束却完全换了个人,一件紫蓝色粗布长袍一直盖到膝以下,一条洁白的针织长围巾围在头上再向两边垂下来及腰,有如修女一样的朴素雅净。

果如Yalud所言,街上人都差不多一样的打扮,只是男人将头巾换做领口处缀着的一条几尺长的白色饰带。市中心不宽的街道今天更显得狭窄,两侧大排的殖民时代式建筑变得象是灌渠的两岸,接纳下人行道上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满城的人,利马市的居民再加上外地专程赶来的,倾城出动似地向市中心处聚集。几十上百万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一律地一袭紫袍加身,在市中心汇合成一片紫色的海洋。今天,所有人的心全都以LasNazarenas教堂为圣殿,迎接一年一度的圣像出巡(Procession)。

等待着圣像来临,Yalud给我讲解圣像的传说和游行的来历。十六世纪时,利马是南美最繁荣的商业中心,聚集了世界各地来的劳工。有安哥拉黑奴们在市郊一堵墙上画下一幅耶稣基督像。那以后几十年过去,神像下只是时有黑奴聚会。1655年,一场大地震几乎毁灭了整个利马市,而此幅神像不倒,黑奴们开始传说圣像的奇迹。1661年,一位奴隶主为圣像加固,他身上的肿瘤竟随之消失。“奇迹尊者(Senor de las Mirag laros)”的故事由此流入上层社会,传播渐广。殖民总督闻听认为是妖言惑众,下令将此像拆除。不想派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在围观信徒众目睽睽之下,只要试图动手便开始全身颤抖,终因无人能近而作罢。1687年,利马再次地震,余震不休,人心惶惶。de Messia神父急中生智,请出神像镇街,余震立止。1727年,此画像由教皇正式封圣,并将其迁入Las Nazarenas教堂享受祭拜。不久,de la Moncha总督将圣像命名为城市守护神(Patron de la Ciudad),开始了每年十月出巡延续至今。游行虽然只有三天,但利马一市整个十月的活动都是以此为中心,这也是整个南美甚至全世界最盛大的宗教仪式。

圣像仪仗队伍由远而近。最前面是两百男人的方队,据说都是利马乃至整个秘鲁的头面人物,其中不乏白发长者,人人低眉顺目,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肩上的抬杠。那抬杠上扛的是高高耸立的一副上吨重的神坛,凝聚着一城人的信仰、希望、尊崇、奉献。人们互相提醒着,珍重缓慢、整齐划一地挪动着脚步,用自己肉身的肩膀抬着自己信心的守护出巡,务必要让圣主的尊严与慈爱遍及城市的每个角落、普照全城万民。

紫色的海洋上飘浮着恩主,缓缓地、平稳地踩在自己信徒们的肩上,沿着他守护下的城市的街道前进。恩主就是那幅耶稣基督画像。耶稣被高高地架起在圣坛上,头无力地向右面垂着,两臂张开来背钉在十字架上。耶稣长发散乱,裸露着暗褐色的肌肤,瘦骨嶙峋,眼睛半闭,一副被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样子,而头肩部则有几道血色鲜红在暗色调的画面上勾勒出几分触目惊心。据说圣主之高贵在于谦卑与舍己。尽管如此,善男信女们还是给圣像旁围上了一圈真金打就的光环并在顶上缀上利马市徽,在背面镶上了圣母像,按俗人的心计给圣主添上些尘世的荣耀与温馨。

街道两侧的阳台窗户也都挤满紫色的人,大把大把地把花纸屑洒下。七彩的电光纸屑在空中飞扬,象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弥漫在艳阳天下,尽情地装点着主的荣耀,把救主的光辉在空中留住、折射、放大。圣像巡到之处,所有的人都随着唱诗班高唱“奇迹赞美诗歌(Hymn de los Milagros)”。唱诗班由圣坛方队后面的几百个女士组成,人人白巾紫衣,高调地倾唱出自己的心声:

奇迹尊神

今日出巡

的信徒

祈望福荫

圣光照我

激动崇信

促我善行

以享尊恩

信徒举步

建设秘鲁

团结一心

荣耀我主

唱诗班的女声,铜管乐队的伴奏,与满街信徒的万众唱和汇齐成一曲真正的赞歌,歌声宏大嘹亮,肃穆庄严,响彻云霄。此时此刻,整个的城市已经化作一个巨大的教堂,同样的紫色遮盖住贵妇的礼服和贫儿的褴缕,同一的颜色同化了人们的身心。面对着法力无边的万能救主,从总统到贫民,从祖母到外孙,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其实与其他人无大不同。巨大的感召力使人们暂时搁置下尘世的权威层次,忘却个人的喜怒哀乐、男欢女爱、柴米油盐,名副其实地结成一派万众一声,万众一色,万众一心。

赞美诗唱完,后边的方队上来换班,平稳地交接扛杠。围观的人众除了警察差不多全都跪在了地上,开始向主哀哀求告。我虽西语不大通,却听得懂Por Favor(请求)这个字,叫得最多最响。Yalud也是双膝点地,右手按在胸前,闭起眼睛。我不好意思再独自戳立在匍伏的人群里,自觉地退到人行道的边缘,怕自己浑吞之中的一介凡夫俗子亵渎了圣明的主与虔诚的信徒们之间圣洁的交流。那时我刚出国,之前对宗教的了解只听说过虚伪与愚昧两个字。在社会主义中国长大,文化传统、思想教育使我很懂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男儿膝下有黄金,然而面对此情此景我的心中却无法不被深深地触动。

眼前,几十上百万的人们一齐谦卑地顶礼摩拜一幅人手绘出的画像。这是真正的崇拜。受崇拜的是一位多少年来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不同的人共同创造、不断完善出来的、为人吃苦受难的神。宗教的主旨在于信(Faith),基督教尤甚,要人们不加怀疑或者不加思索地直接信主,因为人一旦按照凡人杂念思索,信便不坚。然而既然人可以思索,所以不信的人把不加思索就信称为愚昧。我就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可是,对于秘鲁人,能做圣像的扛夫,荣耀相当于中国人参加国庆观礼。仰慕圣像使全民如此倾心,就连当时已有燎原之势的马列游击队,“光辉道路”,也不趁游行时做乱。扛夫队里有我们的东道主Monge教授。教授是高原医学泰斗,名字被用来命名慢性高山病,享有美国医学会荣誉会员等许多世界级的荣誉。而在秘鲁国内,教授除了得到国家勋章,还有就是被接受为圣像扛夫兄弟会的会员。如果非用宗教信仰作为评判人的标准,与教授比,我这没教可信的只能承认自己更为接近愚昧。

出国前,我曾到天安门广场受教育。广场一面是旧日封建帝王宫殿的大门,如今则是反封建的现代领袖们在上边检阅与眼前规模相当的游行;另一边则是西方革命先师们簇拥下的纪念堂,里面长眠着东方领袖,中国人民的救主。广场上凝缩着我们中国的过去与现在,到过那儿的人都会感受到博大奇妙的中华文化与传从统而增添故国情深。后来在纽约转机,我又曾乘船沿东河驶出海口,驶向仿佛浮现在阳光里的淡绿色的自由女神。那女神雍容大度,曾经迎受下全世界向往美国自由的人,如今她依旧背靠着新大陆,隔着辽阔的海洋向世界展示美利坚的强盛。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民以不同的事物引为骄傲。现在,我又在南美感受到另一种的心动,体验着另一种人们具为自持的精神支柱。

秘鲁曾经是疆域几乎跨越整个中南美州的印加古国的中心。偌大的国家,却被几十个西班牙探险家彻底征服。尽管今日西班牙本身已威风不在,利马的建筑却仍以殖民时代为风格主调,西语仍是国语,人们崇拜的也仍是征服者带来的神。这一切在别人眼里也许应该是耻辱和痛苦,应该激起反抗,然而我看到的却是真正的接受与同化,这里的人们以此为生,以此为荣。也许,神的力量超越人的意志而早已决定好人的命运,人应该做的、或者能够做的只有崇信与顺从?

但是,崇拜归崇拜,不见得多少人会当真。那时秘鲁国家经济挣扎在崩溃边缘已历数载,人心浮动近于惶惶不可终日,然而国家总统和平民百姓大约都不会指望主来拯救经济。就是来为亲人祈求康复者事后也照样会把病人送去医院。仪式过后,人人都会回到俗世中去自谋生路,没人会因为求过神佑就真地守株待兔,这也就是宗教被批为虚伪的原因。可是,如此明知不一定兑得了现,为什么会牵动这么多的人、崇拜到这种程度?人们从中到底得到了什么?

仪仗走过,神已远去,人们或者加入游行队伍随着离去,或者从景仰中醒来散开、各自回归俗世,只有满地的花纸屑仍在原地等着清扫,留住方才一片肃穆庄严气氛的痕迹。Yalud过来找我,仍然一脸的庄重肃穆,显然刚与主做了很深的交流。看我也是满脸的沉思严肃,大概以为也是深深地受了感召。听我说我并未向主祈祷什么,轮到Yalud表情近于吃惊,几乎要立逼着我去追随圣像的队伍,最后决定晚上再去Las Nazarenas 教堂瞻仰,务必不使任何人得不到主的佑护。

夜幕下的利马城,虽然没有了艳阳天下紫色海洋的眩目色彩,却是连空气都闻得出圣月的飘香。满街的小摊摆满了出炉的硬果蛋糕和现火烤肉,两种圣月的应时食品。教堂里面半明半暗,除了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几盏彩灯,基本没有电灯。以神坛为中心向两侧做巨大的半圆,有千百枝点亮的粗大香烛排成六排,香气氤氲,黄白的烛光摇曳,映照着烛排之间的五排白色大花和在花丛中走动照料的红衣神甫。人们缓缓地鱼贯而入,有的到礼堂中央黑暗里的长木椅上找个角落静跪祈祷,更多的则沿着烛排向神坛移动。圣像此时落脚在另家教堂,神坛上是空的。人们依次等着来到神坛前,隔着栏杆奋力向里面投掷三枚在教堂门口买的硬币,然后转去触摸神坛两侧的墙。多少年多少人之后,那墙已经象水磨石般光滑锃亮。

Yalud怕又落下我,盯着我买下硬币,催我想好三个心愿,每投一币向主祈求一个愿望。我仓促间不及准备,只能以当时正感兴趣的几件事作为愿望。后来这些愿望都得到实现,不知道是因为神的保佑还是因为神督促我自己更加努力。此是后话不提。

神坛前人群熙熙攘攘,人们都很自觉,却同时又尽量在主的脚下多做逗留。一位父亲把他的儿子高高扛在肩上,挤不到前面,他垫起脚跟,向前探着身子,好让儿子的小手隔着前面人的头够得着那面墙。儿子稳稳地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一手搂着父亲的头,一只手去摸那墙。那父亲的姿势显然很是难受,但他还是吃力地坚持着,好让儿子的小手触摸的时间尽量地长。父亲的脸上有慈祥和父爱,儿子的脸上有烂漫和天真,爷俩儿却都是非常地专注认真。

灯光昏暗,使人的肤色差别不很明显,然而却丝毫没有暗淡了一副人间的父子情深。我虽然来自遥远的东方,地理文化就连长相也和秘鲁人差得不能再远,眼前的情景却是十分地熟悉,十分地会心,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我们中国的父亲,乃至于全世界抚爱孩子的父母亲,也让我突然间对宗教开了窍一般地有了理解和共鸣。

岁月流年,天高地远,人生代谢,无论宗教信仰如何,人子亲情、人与人之间倾注的亲爱原来全世界大致相通,一样地鞭策着人们抚育新的生命长大,长大后再去抚育更新的生命。社会因此而得以稳定,人生因此而得以延续。而神像是人画的,圣文是人写的,因而神是人按照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制造的。尽管不同的文化在这世界上造就出不同的宗教信仰,神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信不信神,信什么神的人民与社会都同样在生活和存在。这并无损神的伟大与崇高,神仍然是完美的,因为完美本来就是可望而不可及,只可用来敦促人们不断努力。

这样看来,宗教的作用也许只是帮助人们净化自己的心灵,而人们在对着各种各样的神崇拜祈祷的时候,也许其实只是进入到一个清心寡欲的恬静境界里去找寻自己的真心。这样看,宗教也确实是真实的,因为其所要求的诚信其实就是要让人们在摒除杂念之后,无条件地树立起人自己对生活的信心。

就这样,从教堂里出来,在异国的黑夜里,我也和真正的信徒们一起变得心明眼亮,仿佛满怀着欢欣。利马圣十月里,我虽然并未得皈依,却也享受到了一份圣爱,在圣主的感召下增强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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